林逍的右脚还在晃。
不是因为着急,也不是因为紧张。他整个人还是陷在软榻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左手却悄悄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在膝盖上。
那玉佩是青白色的,表面刻着一条龙。龙首有三爪,尾巴分成九股,线条流畅,雕工精细。这种规制,只有大炎皇朝的宗亲才能用。普通百姓别说拥有,见都没资格见。
他没睁眼,嘴里却开始嗑瓜子。五香的,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壳吐得不紧不慢,像在数节拍。
“你说你是个逃荒书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包袱里装的是干粮和旧衣,结果昨儿我看见一角玉佩露出来。你还记得吗?”
堂前站着的人正是炎明轩。他正低头擦一张桌子,抹布在木面上来回移动。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动作。
“我不记得。”他说。
“哦?”林逍终于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你不记得自己带了什么?那你总记得自己姓啥吧?”
“我姓炎。”
“炎?”林逍坐直了一点,把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姓氏可不多见啊。整个大炎皇朝,能用这个姓的,不超过十个人。”
他把玉佩翻了个面,又说:“而且这块玉佩上的‘明’字,就刻在内圈底部。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我知道——这是皇子贴身信物,死了都要随葬的那种。”
炎明轩的手再次停住。这次时间长了些。抹布压在桌角,指头微微发白。
林逍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刚翘起一点就停下。他又抓了把瓜子,继续嗑。
“你说你是捡的?”他问,“先是夜昙种子是捡的,现在连皇族玉佩也是捡的?你运气也太好了吧。我家灶王爷天天烧香都没你这么灵。”
炎明轩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刚才掉落的一块碎木屑,放进袖兜里。
“你知不知道,”林逍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真正的难民是什么样?”
他抬起脚,指了指门口那排瘫着的刺客:“那些人,鞋底磨破,手指开裂,眼神发慌。饿狠了会抢东西吃,困极了能站着睡着。可你呢?走路不快不慢,站姿笔直,说话不急不躁。指甲修得比我还干净。”
他顿了顿,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把壳吐到地上:“你连草履都新得发亮,鞋尖那点水渍,是昨晚故意踩湿的吧?想显得像个刚逃难来的?可惜你忘了——真正逃命的人,哪还有心思保持整洁?”
堂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晨光已经铺满厅堂,照在玉佩上,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斑,正好落在炎明轩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逍。
林逍也在看他。两只眼睛全睁开了,不再是半阖的状态。月牙状的眼缝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所以我说,你不是难民。”林逍说,“你是微服出行的皇族成员。身份还不低。”
炎明轩终于开口:“你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林逍靠回去,右脚重新晃起来,“我只要逻辑通就行。你说你要买安全,要藏身之处。可你身上带着两件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宝贝,还敢主动送上门来?说明你不怕死,也不怕暴露。”
他笑了笑:“只有两种人会这样。一种是疯子,一种是手里握着更大筹码的聪明人。你不像疯子。”
炎明轩沉默片刻,慢慢放下抹布。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怎么办?”林逍歪头想了想,“我能怎么办?赶你走?那你肯定不走。报警?这地方归我管。叫师姐?我又懒得动。”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再说……你要是真想害我,昨晚上就动手了。可你没动。你还等我下令,等我安排刺客监视你。你是在试探我的反应速度,对不对?”
炎明轩没否认。
林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当官的,脑子都绕十八个弯。就不能直来直去?非得装模作样演一场?累不累?”
“有时候必须演。”炎明轩说,“尤其是面对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林逍挑眉。
“表面懒散,实则什么都看得清。”炎明轩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发现玉佩了吗?你昨晚没拆穿,是因为你想看我下一步怎么走。”
林逍咧嘴一笑:“被你看穿了。”
“我也一样。”炎明轩说,“我知道你已经识破我,但你不说破,是因为你在等——等我拿出更多价值,好谈条件。”
两人对视。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