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通道右侧便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声,仿佛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裂开。
那几具原本已被碾碎的尸堆里,竟又有两道身影蠕动着爬出——它们的腿骨早已碎裂,却仍拖着残肢,一点一点从碎冰与尸骸中挣脱而出。背上覆着厚厚的白霜,爪尖却未停,一下一下,固执地朝前扒着,像是连死都不肯停下的机械。
更诡异的是,它们竟不理会前头虫祖的领域,而是踩着尸墙残骸,自上方翻落,一左一右,径直朝着侧翼的苍澜弟子扑去。
侧面——师兄小心!
一名苍澜弟子失声惊叫,仓皇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柱,肩骨闷响一声。他疼得眼前一黑,却不敢稍停,咬牙扬手,两张火符脱手而出。
火光乍起。
可那两只傀儡口中早已喷吐出大片寒雾,如同一张冰网,瞬间罩落。火符上的灵焰不过冒出半指高,便被那寒气一口吞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转眼冻成一团死灰,簌簌落下。
那弟子整张脸都僵住了,唇色发白,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
虫祖手腕一翻,金环无声切出,如一道细线掠过,直接将那只傀儡的前爪削去半截。紧跟着火环贴着傀儡胸口一擦而过,灼穿一层寒壳,露出底下发灰的骨节;水环顺势一卷,将断裂处逸散的寒气尽数拖入暗流,不使其外泄分毫。
那弟子这才从鬼门关前跌坐回来,手脚并用,狼狈地往后爬了两步,连句完整的道谢都挤不出来。
虫祖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将掌下暗流再往前推了一寸,稳稳压住阵线。
别往后缩。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站稳。你们退半步,它们便敢上前一丈。
那弟子咬紧牙关,硬撑着站了起来,握剑的手却仍在发抖。他不是没见过厮杀,可眼前这局面……太诡异了。诡异到让人从骨缝里往外冒寒。
前头,虫祖在碾尸墙、补四象;后头,更多的傀儡正顺着墙头源源不断地往下爬。 整条冰廊,就像一锅被烧开的冷汤——翻涌、搅动、互相吞噬,谁都想先把谁拖进去。
而他们,就站在锅底。
苍澜太上长老也被逼得没了退路。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带着冰渣气,终于把断阵盘横到胸前。
“所有人,分三列,守住两侧冰廊口,别让它们全压进来!”
几个苍澜弟子听见号令,总算有了点主心骨,忙着往两边散开。可这命令刚下,左侧冰壁便炸开一团碎屑,数只冰河傀儡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四肢贴壁,爬行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咬住了最左边那名弟子的衣摆。
那弟子身子一歪,差点被扯进墙里,幸亏旁边同门一把拽住,才没当场翻进冰壳堆。
虫祖眼皮都没抬。
“你这号令下得晚了。”
苍澜太上长老脸色难看,却没法反驳。他自己也清楚,眼下每耽误一息,冰廊就多塌一截,弟子就多死一批。可他这边人手本就不够,阵印又被对方压着,连调动寒泉阵眼都只能借半分力,哪里还有余地去摆什么宗门威风。
虫祖忽然开口。
“把你们的寒泉丹拿出来。”
一句话落下,几名苍澜弟子都怔住了,有人下意识护住袖口,眼神里露出戒备——这可是他们攒了不知多久的家底,谁舍得往外掏?
王澜却一个箭步窜上前,满脸堆笑,双手飞快地在储物袋上一拍,叮叮当当倒出一大把寒泉丹,捧到虫祖跟前。
“虫爷开口,那不就是圣旨嘛!这寒泉丹算什么,就是我王澜给虫爷递的第一份拜师投名状!”
他一边说,一边数着手中的丹药一共二十颗,一并放入丹瓶献了上去,生怕慢了半拍被人抢了功劳,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虫爷你的英明决定,我王澜第一个举双手赞成!这丹,您随便用,拿去喂阵、喂虫、喂什么都行,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连人带丹全是您的!”
旁边一名中年弟子看得眼角直抽,终于憋不住了,“啪”地一脚踹在王澜屁股上,骂道: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心眼倒不少!可偷偷藏着掖着的,嘴上还跟抹了蜜似的——一见虫爷就点头哈腰,拍马屁比谁都快!”
王澜一个趔趄,捂着屁股扭头:“师、师兄!我哪有——”
“哪有?”中年弟子一把揪住他后领,冷笑,“你献殷勤,装大方,把我们一个个都拖下水,逼着大家都把丹药交出来,轮到你自己,就抖两下储物袋糊弄鬼呢?才二十颗?”
说着,他“唰”地一把抢过王澜别在腰间的储物袋,倒了个底朝天,当着众人的面——里头“叮当”只滚出三颗寒泉丹,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这还私藏?你当我们眼瞎?!”
中年弟子举着那三颗丹,在手里掂了掂,冲王澜冷笑:
“喏,大家伙都瞧瞧,这就是我们王大善人的‘一颗不剩’。二十颗的储量,还私藏三颗,还敢说‘全都献给虫爷了’——你这账,谁信?”
王澜脸涨成猪肝色,额头汗珠“唰唰”往下冒,结结巴巴地摆手:“你、你别胡说!我……我那是……四舍五入……是留三颗,是留给小师妹的。话刚出口,他猛地捂住嘴,急忙改口:“不对,那几颗是废丹!”
“四舍五入?还小师姐,又是废丹,哪句是真话?”中年弟子差点笑岔气,“二十颗四舍五入成倾囊相授,你这算法,虫爷听了都得站起来给你鼓掌!”
旁边几名弟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王澜师兄,说漏嘴了吧,送给相好的小师妹才是真话。临了,还不忘道侣,真是恩爱有加情真意切,场面一时有点绷不住。
中年弟子踹完还不解气,又在他屁股上补了一脚,骂道:
“这一脚,是替大伙踹的!谁让你油嘴滑舌,在虫爷跟前点头哈腰讨好卖乖,把我们一个个都拖下水!
你倒好,嘴皮子一碰,功劳全是你的,丹全由我们出——你当我们是傻子,还是你是虫爷新认的干儿子?
大伙听着,我再抖落一个这小子的惊天大秘密。”中年弟子故意卖个关子停顿了一下。
这可炸了锅,众弟子群情激昂,老哥快说,这小子屁股上还有哪些屎没拉干净?
中年弟子一句话如炸雷:“他老爹临终前先给了他一百颗寒泉丹。暴富啊!看来都藏在他那相好的小师妹那里,定情信物,泡妞不惜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啊!”
王澜捂着屁股,脸绿得像寒泉底的青苔,冷汗“唰唰”往下冒,结结巴巴地喊冤:
“师、师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有那一百颗了?!我、我就二十颗!真的就二十颗!你、你不能血口喷人,还连带冤枉我的小师妹……”
“我血口喷人?”中年弟子冷笑,扭头冲太上长老抱了抱拳,“长老,您老给评评理,这小子是不是——”
太上长老轻咳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
他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澜,又看了看众人,神色平静地开口:
“老掌门临终前,确实给他留了一百颗寒泉丹。这件事,是当着我和几位长老的面给的,宗门都有记载,假不了。”
众人一听,当场又炸了锅:
“一百颗?!还当着长老的面?!”
“我守寒泉十年才攒五颗,他倒好,一开口就是一百!”
太上长老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老掌门去世之后,这百颗寒泉丹,宗门便陆续收回了。先是征调四十颗,后又征调四十颗,前后两次——算下来,如今他手里,也就只剩二十颗了。”
说到这儿,他瞅了王澜一眼,意味深长:
“至于他刚才说‘全都献给虫爷了,倒是没有说谎’……他那点家底,我这个做长辈的,还能不清楚么。”
王澜一听,脸都僵成了死灰,嘴唇哆嗦半天,愣是挤不出一个字——方才那点“倾囊相授”的戏,这下算是彻底演不下去了。
中年弟子冷笑一声:
“哦~所以二十颗说成‘全都献了’,虫爷还是笑纳了”
旁边几名弟子实在没忍住,“噗嗤”又是一声,给相好的小师妹送豪礼定情物,我也是虚构的,那竹篮打水一场空,泡妞也黄了?场面彻底绷不住。
王澜捂着脸,一声都不敢吭了。
太上长老顿了顿,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澜,缓缓道:
“那八十颗,本就是宗门之物。如今虫潮压境,正是用命换命的关头,我带他把那八十颗也一并交出来——他心里虽有一百个不情愿,却也无话可说。毕竟,如今在这寒泉底下,老爹靠山归西了,生死全系在虫爷一人身上,由不得他。”
说到这儿,他抬眼扫了众人一圈,语气陡然一沉:
“你们这帮家伙,鼠目寸光!真当这是心疼丹药的时候?那八十颗若是还藏着掖着,等这破阵一破,你们连人带丹,全得被人家一口一个扣下来当当下酒菜!连嚼都不带多嚼两下的!”
他猛地一指裂口外密密麻麻的蓝白眼睛:
“外头那群玩意儿,连死都不怕!它们冲进来,用不了半柱香,我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到时候,别说寒泉丹,连你这个人、这身修为、这条命,统统都得便宜了那些冰碴子!”
众人被他这一通吼得脸上挂不住,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再吭声。
太上长老语气一顿,忽然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
“虫爷刚才说得好,先保住小命要紧。小命要是还在,什么都好说。”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咱们这次能撑过去,将来重建苍澜派、重振宗门那天——凭虫爷的本事,会亏待咱们?虫爷随手赏下来的,那可是五行丹。五行丹是什么造化?那是寒泉丹的千百倍都不止的好东西。到时候,论功行赏,谁出力多、谁识大体,虫爷心里能没数?”
说到这儿,他悄悄侧过身,飞快地朝虫祖的方向抛了一个热眼,那眼神又热又软,活像自家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狗见了主子——就差没当场摇尾巴了。
一旁的王澜看得真切,嘴角直抽抽,心里暗骂:“这老家伙,拍马屁的功夫,比我还狠。”
太上长老却浑然不觉,只把那副热切的脸扭回来,冲众人一摊手:
“所以啊,眼下这丹,不是交出去了,是存着——存到虫爷那儿,将来连本带利,翻着倍地还!你们这帮鸡贼小心眼的,懂不懂这个道理?”
说着,他忙不迭转身,冲虫祖深深一揖,满脸堆笑,声音又软又热:
“虫爷,您大人有大量,肚子里能撑船,我们这份情,您……您都记着吧?”
虫祖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地回了句:
“先记着。”
太上长老一愣,连忙又补:
“对对对,先记着,先欠着——虫爷发话了,说先记着,那就是不会亏待咱们!将来,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虫祖这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不带什么起伏:
“以后,都不会亏待你们的。”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块石头砸进众人心里——有了这句,方才那点不情愿、那点肉疼,仿佛一下子就值了。
中年弟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咬牙把那仅存的五颗丹往太上长老手里一塞:
“长老说得对!留着丹有什么用?命都没了,丹给谁守?!”
太上长老接过,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将众人的丹药一并收拢,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虫祖面前:
“虫爷,这是众弟子身上所有的寒泉丹,尽数在此。”
虫祖看都没看那堆丹药一眼,只抬手一卷,众人的丹药尽数卷入掌中暗流。
“算你们识相。”
那些寒泉丹落进暗流,被蓝白粉流裹着一转,直接送到四象阵纹边缘。丹液遇阵便散开,寒气立刻被阵纹吞下,原本有些发虚的水环竟被撑厚了一层,金环也跟着稳了两分。
苍澜弟子看得发愣。
那几瓶寒泉丹本是宗门底牌,平时一颗都舍不得多发,谁能想到眼下竟会被拿来喂阵。可更让他们发愣的,是阵纹吃下丹气后,冰廊里的寒毒堆积居然肉眼可见地减了。
前头那堵尸墙终于被暗流吞穿,最底下一排尸骨被卷成蓝白粉流,顺着冰面一路退回。尸墙塌掉的地方,露出一条可供人通过的窄道。
第一段冰廊,打通了。
最先看见这条路的苍澜弟子,心中压着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原本以为这场要被堵死在这里,结果真让虫祖硬生生从尸墙里刨出一条活路。他手里剑还在抖,可脚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能、能走了?”
“能喘气,不代表能偷懒。”
虫祖抬袖一挥,暗流顺着窄道往前铺去,沿着冰面把残余尸壳全卷开。四象阵纹吃了这批寒系补给,边缘稳得更实,十丈领域往前推进了一截,廊中冷雾也被驱散,显露出了一个明净的空间。
苍澜太上长老撑着阵盘,半跪半坐,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着那条被硬生生开出的路,沉了半晌才开口。
“前面还有多少兽潮?”
虫祖没有立刻答,指尖在冰面上轻敲了一下。
暗流吞噬漩涡顺着前路卷过去,碰到一块被冻住的黑色硬壳时,微微顿了顿。那硬壳埋在更深处,外面还罩着半层寒雾,像是专门拿来压阵的。
他停了一息,抬手将那块硬壳掀开。
壳下不是寻常傀儡,而是一截被冻成蓝灰色的长臂。那长臂手指细长,指节处挂着几根断裂的蛛丝,指尖还缠着一枚小小的骨铃,骨铃上有一道极细的裂口,正往外渗寒雾。
虫祖目光落在那截长臂上,没急着动手。
他闻到了一股更纯净的冰河法则,和前头那些冰河傀儡完全不同。那味道不带腥,不带乱,反倒像幕后的那支隐蔽部队压在后面,专门负责指挥前头的怪物冲锋陷阵。
苍澜弟子们也跟着看见了。
王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这手......不像傀儡的。”
虫祖指腹压在冰面上,四象阵纹悄悄往前推了一寸。
“当然不像。”
他话音刚落,前方冰潮深处,缓缓抬起一团蓝晶寒雾。寒雾里,一只由千蛛毒瘴凝成的蓝晶蛛母抬起八只眼睛,
那八只眼睛同时睁开,像八盏冰灯,一瞬不瞬,静静看向这条刚打通的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