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祖手心里的辛字矿铜牌还在发烫。
头顶那艘挂着骷髅旗的巨型战舟已经彻底遮盖了废矿场上方的天空。
战舟腹部的阵纹没有亮起火炮的红芒,反倒是一圈圈厚重的探查灵波贴着地面梳扫而过,像梳子梳理地面,把地上仅存的几撮白灰全碾成了死气沉沉的硬土。
虫祖把发烫的铜牌扣进身袖里。
这艘船没开炮。
说明上面的人不想毁尸灭迹,他们要找东西。找矿,找人,或者找这块牌子背后的账册。
战舟悬停在塌陷的巨坑正上方。
船舷两侧的铁栅栏被打开,一道道黑影从几十丈高的地方直坠而下。
足足一百名身穿重甲的黑煞宗精锐,他们没踩飞剑御空飞行,全靠肉身自重下落。快砸到地面时,百人齐齐拍碎腰间的御风符,下坠的势头变缓,军靴重重砸在巨坑边缘的岩层上。
落地的动静整齐划一。
百人成阵,气机连成一片铁板。他们没有急着观察矿坑里面发生的变化,而是先拔出背上的短矛兵器,摆开铁桶阵,里三层外三层。将巨坑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虫祖站在坑底那根断裂的石柱上,抬头看着上方。
“排场挺大。”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虫崽子用特殊方法缝补的暗金长袍。袍子下摆沉甸甸的,覆盖在石柱表面。
“难道我这身另类打扮的模样,吓着他们了?”
战舟船首的骷髅旗下,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头发随性用木簪束起,手中未持兵刃,只捏着两枚核桃大小的黑铁胆球。他不施符箓,踏空而行,如凌云漫步,身姿飘逸,缓缓下落。
老者每踏出一步,周身灵气威压便会碾开脚下气流,半空之中撞出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白色气浪。
此人步履沉稳,一身灵气翻涌,修为底蕴远比方才百名精锐还要雄厚深邃。
老者停在距坑底还有十丈开外的半空,居高临下俯视下方。
坑底很干净。
白花花的石头,混合着啃得连个渣都不剩的矿皮,没有一滴血,也没有一块碎尸。死一般的静寂,看不到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老头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坑壁四周扫了两圈,最后落在虫祖身上。
“老夫黑煞宗外门三长老。”
他手里那两枚黑铁胆球转得咔咔响。
“你是个什么东西?”
虫祖没接话,暗金色的右眼齿轮转过半格。
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开了。
这老头脚下踩着灵气聚而不散,筑基大圆满的底子。那百名精锐清一色的炼气后期,身上的护甲比之前那批监工厚实了一倍。最麻烦的是头顶那艘巨型战舟,开启着护船法阵,主炮的灵纹槽里填满了中品灵石。
要是现在放出虫军开战,刚孵出来的工兵蚁连银线都没稳固,扛不住战舟主炮轮番轰炸。旧群刚结出血纹,强攻百人铁桶阵也得折损大半。
不能硬拼。
得把这百来号人骗进坑里,拿他们当肉盾。只要这帮人跟自己缠斗在一起,头顶那艘战舟就不敢随便开炮。
虫祖抬起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我是个过路讨饭的。”
三长老停下手里盘转的铁胆球。
“讨饭讨到我黑煞宗的灵脉里来了?”
他指着四周光秃秃的石壁。
“三百里辛字矿,主根连着七条支脉。你这讨饭的胃口不小,连石头缝里的煞气都刮干净了。
说吧,哪家派你来的?用了什么品阶的储物空间法宝,能把整条矿脉装进去?”
虫祖听见这话,眼皮抬了一下。
这老头没认出这是噬金蚁群的杰作。
这也难怪。噬金蚁吃东西太干净,连骨头渣和法器碎片都吞食了,现场根本没留下半点妖兽作祟的痕迹。
在三长老眼里,这就是个手段通天的敌对宗门奸细,用高阶空间法宝把矿脉给搬空了。
虫祖心底暗自腹诽,这老东西太没眼力见了。一身修为算是白修了,愚钝至极。
这倒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误会。
虫祖脚尖在石柱上轻轻点了一下。
神识海中,《五行噬虫典》悄无声息的翻开。几缕宝典复刻的金色细沙顺着他的裤腿滑落,钻进石柱的裂缝里,顺着地底的岩层,飞快朝上方那百名精锐脚下蔓延。
虫祖眼皮一撩,嘴角咧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抱拳时手腕故意晃了晃,带起一阵风:“哎哟!这不是黑煞宗三长老吗?幸会幸会!早听人说您老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今日一见——嚯!天庭饱满得能反光,气度不凡得压得住场子,果然是活化石级的老前辈!”
他故意弓着腰,袍子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活脱脱一副撞见贵人的谄媚样:“小子就是个打这儿路过的穷酸,想着来这废矿里刨点别人瞧不上的边角料,混口饭吃。谁知道邪门了!走了快三个时辰,别说带灵气的碎渣了,连能硌牙的石头都没见着,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出门没看黄历!”
说罢还夸张地拍了拍大腿,灰尘簌簌往下掉:“哪承想撞着您老驾临!您可千万别拿看奸细的眼神瞅我,就我这穿得跟破麻袋似的样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要干那偷偷摸摸的事,怕是刚翻墙就得被门坎绊倒,给您老添笑料还差不多!”
突然他话锋一转,脖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眼里却闪着贼光:“对了对了,您老这儿还收徒不?我跟您说,我这灵根可金贵着!家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说,我祖上那是单灵根!就那种一修炼就跟坐火箭似的,老厉害咧!”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脑门,往后跳了半步,脸上摆出“糟了说漏嘴”的表情,声音却亮得能穿透矿洞:“哎呀!怎么把这压箱底的事儿给秃噜出来了!这可亏大发了,您老可别外传啊!”
最后他突然收了所有表情,直起腰来,盯着三长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炸响在矿洞里:“得了,不绕弯子了!实话告诉您——这整片矿脉的矿石,连渣带灰,全进了我肚子里!这话,您老信是不信?”
虫祖看着半空的三长老。
三长老都要笑出大牙。
笑声在深坑里回荡,震得坑壁上落下一层石粉。
“生吞矿脉?你当你是上古大妖,还是当我们黑煞宗的人都是没长脑子的蠢货?”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冰冷。
“不管你是哪家养的狗,今天既然落进了这坑里,就别想站着出去。老夫有一百种法子敲碎你的骨头,把你藏在肚子里的空间法宝掏出来。”
上方边缘,百名精锐齐齐转身。
短矛挂回腰间,一百柄精钢长剑同时出鞘。剑刃摩擦剑鞘的动静汇成一声刺耳的尖啸,百道杀机死死锁住坑底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阵势滔天,坑底的空气变得粘稠。
虫祖站在原地,神态自若稳如老狗。连长袍的衣角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看着上方那一百个严阵以待的精锐,又看了看半空那个端着架子不可一世的三长老。
“一百个人,加个半截入土的老骨头。”
虫祖嘴角扯开,右眼里的暗金齿轮转得飞快,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像是在菜市场里挑拣挂在肉钩上的生猪。
“你们这群蝼蚁,勉强够塞个牙缝。”
这话一出,坑底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百名精锐的呼吸乱了方寸。他们见过狂的,没见过被围在死坑里还敢把黑煞宗外门长老当菜点的。
三长老手里的铁胆球,围着周身开始旋转起来。
“好。”
他一巴掌拍在腰间的储物袋上。铁胆球消失。落入储物袋。
“老夫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拿活的,老夫要亲自搜魂!”
百名精锐个个咬牙切齿,早已气得肺都要炸了,等的就是这句话。
最前面二十人直接纵身跃下巨坑。他们人在半空,手里长剑一抖,二十道青色的剑气织成一张大网,劈头盖脸朝虫祖砸了下来。
剑气还没到,锋锐的劲风已经在虫祖脚下的石柱上割出十几道白痕。
虫祖没有躲闪。
他不仅没躲,连手都没抬。
“叮——”
第一道剑气斩在他的暗金长袍上。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布帛撕裂。那件用飞剑碎屑和黑金矿渣缝补起来的袍子,硬生生把剑气弹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二十道剑气全砸在虫祖身上,只听见一连串密集的打铁声。暗金长袍上爆开一团团火星,虫祖连晃都没晃一下,脚下的石柱反倒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咔嚓一声裂开两道深深的裂痕。
半空中的二十名精锐愣住了。
他们这套青木剑阵,连二阶妖兽的皮甲都能切开,劈在这人身上,居然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这是什么邪门法衣?”
有人喊了一句。
虫祖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的剑,还不如先前那些监工手里的锋利。你们宗门藏宝阁里,难道全是这种残次品?”
他出言讥讽,无风自动。
脚尖在碎裂的石柱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迎着半空落下的二十人撞了上去。
没有法术光华,没有剑气纵横。
就是纯粹的肉身冲撞。
初醒境巅峰的本源力量,加上那件重得离谱的暗金长袍,虫祖直接撞进青木剑阵的中心。
“砰!”
最前面那个精锐连人带剑被撞了个满怀。精钢长剑当场折断,虫祖的肩膀顶在那人的胸甲上。胸甲凹陷,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截枯木。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坑壁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断了气。
虫祖借着撞击的力道在半空一扭腰,右手探出,一把抓住旁边另一把刺过来的长剑。
手指收拢。
精钢剑刃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生生被捏卷了刃。
“退!拉开距离!”
后面的精锐头皮发麻,拼命催动灵力想要拔高身形。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
虫祖拽着那把卷刃的长剑往怀里一扯,握剑的精锐被巨力拖得失去平衡。虫祖抬起膝盖,精准的顶在对方的下巴上。
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转眼间,二十人的先锋阵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虫祖踩着往下掉的尸体,稳稳落回坑底的碎石堆里。
暗金长袍上沾了几滴血,他随手轻轻抹掉。调侃道:
“肉质一般,骨头太脆。”
三长老在半空看得眼角直跳。
这根本不是什么炼气期的散修,这是个专修肉身的体修!而且是把肉身练到了能硬抗法器地步的怪物。
“结煞阵!用锁妖索!”
三长老歇斯底里,怒吼下令。
上方坑边站立的八十名精锐立刻变换阵型。他们不再往坑底下跳。齐刷刷从后腰扯出一条条漆黑沉重的铁索。
锁链周身爬满赤红诡谲的符文,八十道黑索顺着坑壁垂落,宛若八十条蛰伏的毒蟒,獠牙毕露般朝着坑底的人影探去,转瞬之间,便将虫祖周身所有躲闪腾挪的余地尽数封死。
此物乃是锁妖索,天生克制体修,一旦缠身,锁链内淤积的凶煞之气便会顺着周身毛孔侵入骨髓,一点一滴榨干肉身所有气力,任你体魄强横也难逃禁锢。
漫天铁索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森寒巨网,裹挟着呼啸刺耳的风声,朝着下方当头覆压而去。
面对着漫天压落的乌黑锁链,虫祖身姿稳稳立在坑底,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惧意,自始至终巍然不动。
他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他早已布局,他在等。等反攻爆发的那一刻。
脚底下的岩层深处,那股微弱的咀嚼声已经连成一片。刚才拖延的那点时间,工兵蚁已经顺着石缝爬到了巨坑边缘那八十名精锐的脚下。
它们进攻的战术极其诡异,没去咬人,更没去碰那些精锐们的法器。
它们只干了一件事。
吃石头。
把巨坑边缘一圈承重岩层,尽数掏空,只剩一层薄薄空壳。这是噬金蚁最拿手的绝活,而且百试不爽出其不意。
灭顶危机已然笼罩在一众精锐头顶,可他们对此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制服对手的狂喜之中。人群里有人扬声嘶吼,戾气十足。
“死死捆住他!待会抽筋扒皮,活活将他凌迟!”
半空之中,三长老五指死死攥紧手中铁胆球,一双老眼眯起,满是阴狠狡诈的笑意,心底满是不屑鄙夷,暗自冷哼。
狂妄小辈,死到临头还故作镇定,简直可笑。
他沉喝出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本座想要取你性命,何须多费周折,就算八十根长矛齐发,也足以将你戳成一具筛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八十道锁妖索猛地收紧,层层缠绕,顷刻间将虫祖裹成了一枚密不透风的黑色铁茧。锁链表面赤红符文骤然灼灼盛放,汹涌阴煞毫无节制地朝着铁茧内部狂灌而去。
坑边一众精锐见状,个个面露张狂得意,攥紧铁索末端奋力向后拉扯,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长老,已然将此人牢牢困住了!也不知是哪个势力派来的奸细,这下插翅难飞!”
各式刻薄狠戾的话语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难听。
“等抽干他一身精血,丢入滚油里煎熬!”
“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他,此人口舌狂妄,就该扔进粪池浸泡三日三夜,好好磨一磨他的傲气!”
此刻在众人眼里,虫祖早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再无翻盘的可能。
三长老身形从半空缓缓落下数丈,停在那枚黑色铁茧正前方,望着被锁链死死禁锢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肉身强悍的体修又能如何?任凭你体魄无双,落在老夫的煞锁大阵之中,还不是照样俯首受制。”
他抬手摩挲着掌心的铁胆球,目光贪婪又阴鸷。
“今日老夫便掀开你的天灵盖,倒要好好瞧瞧,你骨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三长老抬起右手。
掌心渗出浓郁的黑煞之气,在半空凝结成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黑色灵力巨手。巨手五指张开,带着筑基大圆满的恐怖威压,直接朝着铁茧的顶部抓了下去。
这一抓要是落实了,就算是块生铁也得被捏成粉末。
铁茧缝隙里,虫祖的声音传了出来。
“停停停!老匹夫,我都快死到临头了,这就告诉你,我到底是哪个宗门的奸细!”
虫祖心里打着拖延的主意,脸上却摆出一副“反正活不成了索性坦白”的模样,故意拖慢了语速,眼神往四周瞟了瞟,神秘兮兮地开口:“你先别急着动手,把耳朵凑过来。这话可是天大的机密,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咱俩都得玩完。”
三长老本就一肚子疑团,又见他被锁链捆得像团粽子,四肢百骸的灵力都被锁死,料定他翻不出什么浪来。当下压下即将拍落的灵力巨手,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毕竟能从这小子嘴里套出情报,也算是意外之喜。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虫祖的脸,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讨饭的,早一开始问你就该说了,非要挨到死到临头才肯吐口,有屁快放!我倒要瞧瞧,你能耍出什么花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