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老屋里的木板床(2 / 2)我靠灵虫吞万物首页

想想最憋屈的就是,魔都的房租吃人不吐骨头。我们这些卖苦力讨生活的底层打工人,就算精打细算到抠门,也只能租这么个巴掌大的合租小单间,纯碎只能算是个睡觉的窝,半点生活品质都没有。而且合租全靠开盲盒,遇上油腻邋遢、自私自利、甚至手脚不干净的合租室友,糟心事一堆,安全感直接归零。就这么个破地方,硬生生吞掉收入的大头。

这两千二搁在省城合肥,都够供一套商品房的月供了。同样的钱,在合肥能攒下自己的家,在魔都却只是个勉强落脚,睡觉的窝。

好在我们老家都是安徽的,离魔都不算远,高铁几小时就到,真有事回家也方便。那些四川、贵州千里迢迢过来的打工同事,来回一趟路费不菲,家里有点急事,回一次家就得大出血,一年到头挣的辛苦钱,不少都白白扔在路上打水漂了。

林海洋又继续问道“静安寺那边单子多不多?”他想起妻子徐兰的母亲刘桂英——在魔都做了近二十年的住家保姆,雇主是位局级离休干部,住处就在静安寺附近,房子宽敞得很。

“骗你是孙子!”童二柱傲娇地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在魔都混久了的嚣张气场,“每天工作十到十二小时。平均每天四十单左右,每单提成约七到八元,比你在汽修厂干一天强过太多!”

童二柱越说越来劲:“你可知道,魔都解放前就是冒险家的乐园,人分三六九等,地段也分上只角、下只角。静安寺那是正宗的上只角富人区,有钱人扎堆。同样是送外卖,在那儿跑跟青浦、奉贤那些偏一点的区域比,高出一个档次——单多、价高、收入稳定。”

“你丈母娘就在那儿干活,这可是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家雇主可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房子宽敞体面,随便腾个地方就能让你落脚。真能省下房租这笔大头,你可比别人轻松太多了!

我给你摊开了算笔账——咱们同是一个村出来的,而且我还是带你出道的老员工,干一样的活,你住得好、吃得舒坦,每天都能在东家蹭吃蹭喝!一年省下来的房租,外加水电煤气费和吃用开销,再拼一把,直接提一台奇瑞QQ冰淇淋小轿车!现如今这款家庭版装逼代步工具,最低才2.99万,装备配齐3万出头就能开回家!”

林海洋眼睛一下子瞪圆:“二柱,你说啥?正儿八经的轿车才三万多?有这么便宜的车?能开吗?”

童二柱嗤笑一声,一脸“你out了”的得意:“你啊,就是村里待久了没见过世面!咱国产汽车早就弯道超车、天下无双了!奇瑞QQ冰淇淋轿车都改款升级好几代了。皮实耐用、经济实惠,妥妥的平民神车,性价比直接拉满! 别老觉得外国货香,咱国人就得信国货、用国货!”

“你看方便面,多少人迷信台湾康师傅品牌,可咱白象牌便宜好吃、分量足,良心国货毫不逊色;奶粉也是,君乐宝、飞鹤品质过硬,价格实在,不比进口的差!以前总觉得外国月亮圆,现在咱中国制造,物美价廉、早就今非昔比,硬气十足!”

林海洋由衷感叹:“二柱,你在魔都没白混,世面见得真多!”

童二柱胸脯挺得更高,得意洋洋:“那是!咱在魔都摸爬滚打一年,虽说干的是底层活,可耳闻目染肚子里的见识、门道,比村里那些同龄人,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林海洋握着烧火棍。轻轻拨弄灶膛里的炭火,往事涌上心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跟着装修队去魔都的日子——包工头接了个老洋房翻新的活,就在静安寺边上,他做电工,爬上爬下拉线,一天下来满身灰扑扑的。吃住都在工地,老遭罪了。

那时女朋友徐兰正与他处在热恋里,国庆前夕的一个周末,特意乘高铁来看他。

张爷爷家与丈母娘刘桂英相处二十余载,早就成了没血缘的亲人。见徐兰带着男友登门,张奶奶拉着徐兰的手不肯放,眼里漫出满满的欢喜:“兰兰都长这么高了,小时候扎着俩小辫来我家的模样,恍如昨天哩。”

老两口非要留他们住下,说次卧女儿的房间空着,铺盖都是现成的。两人红着脸推辞,说啥也不肯占主位。

还是丈母娘刘桂英笑着打圆场:“就住杂物间吧,收拾出来搭几块木板就能睡,这样他们才安心。”

张爷爷叹着气应了,临了还念叨:“这孩子,跟你妈一个性子,太见外。”

林海洋和徐兰忙着收拾杂物间。他捡了几块装修剩下的杉木板,靠着墙角搭了张简易的木板床,丈母娘刘桂英拿来一床旧被褥和枕头,铺上从家里带来的蓝印花布床单:“这样就挺好。”窗外的霓虹漫进窗棂时,这准小两口心里已暖得像块融化了的糖,甜丝丝的。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子。张爷爷给林海洋倒酒,杯盏碰出轻脆的响。

老太太瞅着他俩,突然笑问:“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啦?啥时能吃到你们的喜糖?”徐兰红着脸握着林海洋的手,笑盈盈答道:“证领了,国庆就办婚礼。”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张爷爷举着酒杯站起来,“那今晚这杯,就算提前喝你们的喜酒了!”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映得满屋子的笑声都带着浓浓的喜庆。

那间杂物间林海洋至今还记忆犹新。七八平米的小天地,堆着张爷爷舍不得扔的旧藤椅,墙角挂着几缕蛛丝。他搭的木板床结结实实,徐兰枕着他的胳膊睡得很香,翻身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倒像在给客厅里老座钟的滴答声打着拍子。

夜里静得能听见张爷爷起夜的拖鞋声,张奶奶和刘桂英在厨房低声说着什么,隐约有瓷碗碰撞的轻响。这些细碎的动静裹在暖黄的灯光里,非但不影响睡眠,反倒像给这临时的小窝加了层棉絮,踏实得让人想入非非。

入睡时,徐兰幸福地把头枕在他怀里,轻声说:“以后要是能常来就好了。”

林海洋搂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没应声。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体香,心里却在盘算着更远的事——再过几年,丈母娘年纪大了,独自照料两位老人难免力不从心。他和徐兰成了家,老家的营生挣不着几个钱,与其在小地方耗着虚度光阴,倒不如趁年轻在魔都找份辛苦些,但挣钱多的活计,扎下根来。

丈母娘在张爷爷家做了二十多年,早跟自家人一般亲近。老两口身边冷清,正缺人搭把手。他身强体壮,在魔都找份比家乡挣得多的活计不算难,难的是魔都房租太贵,辛辛苦苦挣的钱,一大半得拱手交给房东。如果能在静安这繁华地段有个落脚的窝,免去租房的憋屈,还能帮着照看老人,这临时搭的木板床,说不定真能成个安稳的落脚地呢。

“想啥呢?”童二柱拍了他一下,“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站点正缺人。过了这村可没那店了。

你知道静安寺那黄金地段,意味着啥不?”王二柱越说越兴奋,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那边写字楼多,白领扎堆,一单能挣七八块,跑顺了一天四十单都不是难事。我那站点,就是咱们这种穷小子进大观园淘金的地方。我都给你探好路、扫清障碍了,你就放心去。我帮你跟站长打声招呼,分分钟就能入职,头盔、工装都给配齐,立马就能骑上电驴挣钱。

烟抽完了,林海洋把烟蒂按在煤炉上捻灭。妻子徐兰抱着棉袄从远处走来,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爸,海洋,午饭做好了,回家吃饭。”她走到林海洋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水袋,“柱子哥也一起吧,我炖了鸡汤。”

童二柱嘿嘿一笑:“不了,牌桌还等着呢。海洋,想好了告诉我,正月十五我回魔都,咱哥俩搭伴走。”

徐兰走到老爹面前,把棉袄给他披上:“爹,还飘着雪呢,路上冷,挡挡风。”

老爹“嗯”了一声,随手理了理刚披上的棉袄,冲着人群高声喊:“烤红薯熟透了!不想回家吃饭的老少爷们,都过来买啊——香烹烹、热呼呼的烤红薯,两块钱一个!”

这一喊真管用。村里那些平日离了麻将扑克就浑身不自在的,在这偏僻小村庄里,牌局本就是顶要紧的乐子,谁还愿意顶着风雪回家吃午饭?一个个争先恐后围拢过来,不一会儿,满炉子的烤红薯就被一扫而空。

回家路上,徐兰踢着路边的石子:“你真想去魔都?”

“嗯。”林海洋握紧热水袋,“柱子说静安寺单子多,要是能在一个站点,彼此也有个照应。”他顿了顿,“你妈做工那户人家房子大,要是能蹭个落脚点就谢天谢地了。”

“别瞎想。”徐兰打断他,“妈说张爷爷家是老干部,规矩大,哪能随便长期留人住。上次在杂物间搭个床,让咱小两口暂住几天,已经是格外照顾咱了。”她伸手戳了戳林海洋的胳膊,语气带着点玩笑的嗔怪,“你还想长住?真当自己是没半点血缘关系的上门女婿?脸皮咋比城墙还厚,亏你说得出口!”

林海洋被戳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看你急得,真是应验了那句话,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你们这种没有见过世面,唯唯诺诺的小女子。我这不是想着……人多热闹嘛。”

“热闹也不能赖着不走。”徐兰哼了一声。

林海洋又嘿嘿的傻笑:“老婆大人,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说的人多热闹,有好几层含义呢?我给你再掰扯掰扯,你就明白了。”

徐兰白了他一眼,脚步放慢:“你能有什么几层含义?还搞得神秘兮兮的,无非就是想省几个房租钱,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林海洋撇撇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拉倒吧!人家雇主是什么人?老干部!吃过的盐比你喝过的水都多。咱们这点小心思,人家门清着呢!一眼就能看穿。”

可你没把事情想透彻——你要换位思考,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他们不是可怜咱们,是他们自己也求之不得啊!

有些话他们拉不下脸面、不好明着开口,咱们主动递台阶,他们心里高兴还来不及。人家在乎那点饭钱吗?在乎那点房租吗?

房子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老两口就两个人,平时大眼瞪小眼,该说的话早就说尽了,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侃大山的人都没有。儿子在美国定居,女儿在加拿大定居。子女都不在身边,啥天伦之乐都没有,日子过得寡淡无味。严重缺少精神食粮。

咱过去住,人多热闹,吃饭都香,能陪他们唠嗑、说笑、偶尔喝口小酒,比什么都强。

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可家里一下子就有了人气。这哪是我们占便宜?分明是两边都合适,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有钱难买我乐意---”

他停顿片刻,语气平和:“他们也明白,咱这是无奈之举,不是故意赖着、临时找个落脚处,算不上什么不良图谋。对他们而言,帮衬咱一把也就是举手之劳,而且这事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房子是人家的,跟咱半毛钱关系没有,咱又不是他们真正嫡亲的女儿女婿,难不成还能贪图他们家产?他们那些子女,真要拿捏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林海洋边走边叹:“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图的就是身边有个亲近的人说说话,有人搭把手照应。他们也清楚,你妈刘桂英年纪慢慢大了,照顾两个老人早没从前那般得心应手。我们过去不是白吃白住,我会出力、会干活、懂感恩,能帮着照看家里,能替咱妈分担。他们明事理,自然看得透这点利弊。”

这时一旁的老爹开腔了,我说闺女啊!海洋说了那么多,你再不开窍,那真是个榆木疙瘩了。有现成明摆着的大好机会不抓住,还瞻前顾后,自己埋汰自己。觉得自己就是穷人的命,那就真的会一辈子做穷人了。

徐兰一把挽住老爹胳膊,眼睛都亮了:“爹,你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合着都是你这辈子踩过的坑,悟透的道理啊!”

老爹咧嘴一笑,脸上的沟壑挤在一起:“咱大字不识几个,说不出文绉绉的漂亮话,可道理那可是硬邦邦、实打实的。就跟咱脚下这冰碴子一样,猛踹几脚都纹丝不动,实诚着呢。”

“从古到今,改变命运的人还少吗?朱元璋当初不就是个扛锄头的农民?最后照样坐上龙椅,做了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老话讲得好,可遇不可求。这可遇啊,说的就是机会。人这一辈子,会有很多机会与你擦肩而过,看似平平常常,实则每一次都可能是逆天改命的坎。”

“可有钱难买人间清醒。机会真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醒着吗?你看得明白吗?你是攥紧了往死里抓,还是浑浑噩噩犯混,眼睁睁看着它没了?一眨眼就溜走了?”

“大多数人一辈子受穷,不是没机会,不是命不好,是机会送到手上了,他自己不敢要、不敢抓、不敢信会是自己的,白白糟蹋了。”

“机会这东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后悔的都是窝囊废。真要是错过了,这辈子想起来都心里扎针,堵得慌。”

“所以啊,机会来了,别怂、别犹豫、别自己看不起自己。攥紧了往怀里拽,往死里抓。抓牢了,你就能翻身;抓不住,就只能一辈子原地打转,窝囊一辈子。”

林海洋愣住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岳父,灵魂深处像是被狠狠触动,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爹,您这才叫活明白了。”话糙理不糙,真有尿性。人这辈子,穷不生根,命不定型。机会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就看你敢不敢认、有没有勇气抓。要不遗余力把机会落到实处。所谓梦想成真,缺的就是这份勇气和胆略。

就算输了,也是亲身体验了一把难得的逆天改命。输得坦然,乐在其中。等下次、再下次机会来的时候,你心里就稳当了,胜算也多了几分。最终赢来的,自然是精彩人生。

人常把“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挂在嘴边,可不是嘛,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做足准备啊!

林海洋又嘿嘿傻笑起来:“扯远了。现实是残酷的,关上一道门,总会再打开一扇窗。跟二柱比,我们算幸运的,至少能把去魔都打工,最烧钱的住处搞定,老天爷这是给咱们机会了。”

徐兰调皮地摇了摇身边的树,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大片大片落下来,砸在三人头顶和身上。她浑身一激灵,说道:“你们这一席话,就跟这大块雪落进我脖子里一样,让我一下子清醒了。抓住眼前的机会,先解决去魔都落脚有个窝这个最大的麻烦,看来这不是痴人说梦。我想明白了,不再瞻前顾后,也没什么负罪感了。”

徐兰忽然又板起脸,像是想到了什么,过两秒又忍不住笑了:“不过嘛,光愿意留在魔都还不够。还得跟柱子哥多学两手,多挣点钱。说不定咱凭自己的本事,在魔都租个小房子,不用总看别人脸色。”

林海洋咬了一口红薯,焦皮的香气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含糊不清地说:

“知道了……等我攒够钱,就给你买个带阳台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月季。咱们生儿育女,做真正的新魔都人。”

年夜饭桌上,刘桂英打来了视频电话,背景是明亮宽敞的客厅,隐约可见背景红木家具的轮廓。“兰兰,张奶奶给你寄的平安红绳收到没?静安寺里求的,保平安。”

“收到了妈。”徐兰把镜头对准一桌饭菜,“林海洋想跟柱子哥去魔都送外卖,做外卖骑手,您看……”

刘桂英愣了一下,镜头微微晃动,像是走到了阳台。“张爷爷家倒是有空着的杂物间,那张木板床还在,就是……”她迟疑片刻,“我跟张奶奶说说,老两口心善,应该能答应。静安寺这边单子多,还能省下房租。想法不错,我认同。”

林海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筷子都僵住了。

“只是要帮忙照看老人。”刘桂英补充道,“张爷爷腿脚不好,夜里起夜要人扶;张奶奶眼神差,药瓶上的字都看不清。你们小两口过来,陪着老人说说话。他们儿女都在国外,身边冷清得很,平日里多陪他们解解闷,天气好就带到公园溜溜弯、晒晒太阳、读读报纸。这些都是他们现在最缺的,精神陪伴对老年人来说最重要。别的不用多操心。

“愿意愿意!”林海洋连忙应声,“我们都愿意!”

挂了电话,徐兰眼睛亮晶晶的:“妈说张奶奶爱吃荠菜馄饨,等去了魔都,我天天包给她吃。”

窗外鞭炮声轰然炸开。林海洋望着徐兰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月收入近万元,不再是模糊的数字,而是触手可得的奶粉罐、是孩子的笑声,是在魔都扎根的底气。

他掏出手机,给王二柱发消息:“柱子哥,正月十五我跟你走。”

对方秒回:“妥了!到了魔都哥请你吃生煎,管够!”

烟盒空了,林海洋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北风依旧呼啸,可他却不再觉得寒冷——怀里除了徐兰给的热水袋,还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魔都梦。

安徽乡下的年还未过完,屋檐下的红灯笼已蒙上层薄冰。林海洋蹲在灶台前添柴,听着锅里骨头汤咕嘟作响。

“跟柱子哥说好了?”徐兰端着一碗水走进来,额头上还留着纳鞋底的红印。

“嗯。”他接过水碗,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你还记得一年前张爷爷家杂物间的木板床吗?”

徐兰笑了,眼角弯成月牙。

她望向灶膛,火苗正亲昵地舔着锅底,暖融融的。恍惚间又看见张奶奶的样子——头发花白,常穿一件藏青对襟衫,笑起来眼尾眯成一条线,递苹果时,枯瘦的手指捏着苹果两端,总要絮叨一句:“在城里别总吃那些干巴巴的零食,苹果性温,每天啃一个,比啥补品都实在。”

还有张爷爷,脊背早就被岁月压得微驼,却偏爱拉着她讲魔都的旧事。讲起当年霞飞路上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讲起外滩码头的轮渡船鸣笛,浑浊的眼睛里会突然亮起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长衫马褂与西装革履擦肩而过的年代。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炉边,徐兰伸手拨了拨柴火,指尖触到发烫的炉壁,才惊觉走神了。

“妈说张爷爷的收音机坏了,上次我没修好。”林海洋挠挠头,“到了魔都再试试,实在不行买个新的。”

“别乱花钱。”徐兰轻拍他的手背,“张爷爷就喜欢那台旧的,有感情。”

锅里的骨头炖得软烂,香气从锅盖缝隙溢出,混着灶膛的烟火气,裹得人心头温热。林海洋看着徐兰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魔都不再是飘在空中的念想——那间摆着木板床的杂物间,两位需要陪伴的老人,还有童二柱口中一单七八块钱的送外卖活,像一串扎实的脚印,从安徽乡村一直延伸到魔都的石库门里。

他摸出烟盒想抽一支,又想起徐兰不喜欢烟味,默默塞回口袋。灶台上的手机亮了,是刘桂英发来的消息:“张奶奶把杂物间的木板床擦干净了,就等你们过来。”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昏暗的小屋里,那张木板床靠墙放着,铺着蓝白格子的布,安静地等着他们归来。

林海洋把照片给徐兰看,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忽然抬头对她笑:“你看,床腿还是歪的,当年没搭平坦。”

窗外北风依旧嘶吼,可灶膛之火正旺,肉汤翻滚的声音连绵不断。林海洋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要骑着电动车穿梭在魔都的车流里,风里来雨里去,但只要想起那间有木板床的小屋,想起屋里徐兰端给李奶奶温热的馄饨,便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吃饭时,老爹忽然开口:“你们不觉得,张奶奶张爷爷,已经把你们当亲人了?我问你们,将来要怎么回报,才算有分量?小林,你说。”

林海洋憨厚地挠挠头:“要我说,就来个一鸣惊人。先在魔都好好拼一年,买一辆车。然后把张爷爷张奶奶、咱妈都带上,正好五个人一车。明年春节,开车回乡下过年,让老两口尝尝农村的年味,住上几个月,看看春暖花开。也让村里邻居看看,咱小两口在魔都没白混,干一年就买上小轿车,风光一回。”

老爹连连点头称赞:“好小子,有志气!说到就要做到,不能食言。兰兰,你给我盯着,每个月督促他存钱买车,早点把车定下,大家都安心。”

徐兰正给林海洋夹排骨,闻言笑着点头:“爸放心,我每个月都盯着他。”她看向林海洋,眼含笑意,“不过你这一鸣惊人,可不能光说不练,到了魔都少抽烟,多跑单——省下的烟钱,都够给电动车充电了。”

林海洋挠着头,嘴里塞满肉含糊不清:“知道知道,到时候每天跑十二小时,争取半年就攒够买车首付。”

“对了。”徐兰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张奶奶上次说老花镜丢了,看字费劲。我托人在县城配了新的,带过去给她。”

布包里除了眼镜,还有一小袋安徽糯米糍粑——张爷爷总说,魔都的糕点太甜,不如你们家乡的糯米糍粑香。林海洋看着这些小东西,忽然觉得那间杂物间的木板床,早已不只是落脚之地,而是藏着牵挂的小窝。

夜里,徐兰趴在灯下为张奶奶纳鞋底,林海洋在一旁擦拭旧货市场淘来的电动车头盔。“张爷爷的收音机要是修不好怎么办?”徐兰忽然问,棉线在指间绕了一圈。

林海洋嘿嘿一笑,把头盔往头上一扣:“放心,我带套工具箱过去,保证修好。实在不行,拆了重装!”

窗外烟花再次绽放,照亮院子里的柴垛。林海洋望着徐兰低头做活的模样,忽然觉得那辆还未买下的小车,早已在心里铺好了轨迹——座位铺上徐兰绣的坐垫,后备箱装着张爷爷爱喝的花雕酒、张奶奶喜欢的芝麻糖,还有刘桂英念叨许久的家乡腌菜。

“对了,”他猛地一拍大腿,“驾照考了三年,还没怎么开过车,到时候得好好练。”

徐兰抬头瞪他一眼:“那还敢说半年攒首付?先把车技练熟再说!”

灶台上的闹钟滴答作响,细数着离家的日子。林海洋知道,不久之后,他便要和妻子徐兰一起,跟着童二柱踏上前往魔都的路途,但这一次,不再是茫然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