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赤壁大火冲天而起,映得半江通明,曹军水寨化作一片火海。
曹仁急道:“丞相!水师尽毁,粮草被焚,周瑜大军转瞬即至,如此危难之时,我等当如何处置?”
曹操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江风裹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哭嚎声、喊杀声混作一团,直如修罗地狱。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不见悲愤,不见颓丧,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于禁。”
于禁浑身一震,抢步上前:“末将在!”
“你率本部人马,速去收拢溃兵。天亮之前,能收回多少便收多少。然后沿长江西行,退回江陵。”
于禁瞪大了双眼,喉头滚了几滚,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深深弯下腰去,双手抱拳,声音发颤:“末将……必不负丞相所托。”
曹操看着他,点了点头:“保重。”
在场之人都明白,周瑜既能布下这等谋划,绝不会只放一把火便停手。
通往江陵的路,此刻怕是早已伏兵密布。
于禁这一去,名为收拢溃兵,实为以身为饵,吸引追兵,为曹操争取时间。
可这局面,不如此又能如何?
此处往西是云梦泽,瘴气弥漫,沼泽密布,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往东是夏口,那是刘备的地盘,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虽还有华容道陆路,却道路狭窄,通不得大军。
唯一能走的,便只沿江那条路。
这任务重逾千钧,可这千钧重担,必须有人来扛。
曹操目送他消失在火光与夜幕之间,收回目光,环顾余下诸将,声音沉稳如常:“其余人,随孤往北,取道华容回江陵。”
当下,曹操引着残部,连夜往北而行。
一路上火光渐远,杀声渐息,唯有马啼声声,踏碎寒风。
沿途又遇到张合、徐晃数将,各收拢了些溃散兵卒,到天明时,竟也聚了数千人马。
人多势众,一时倒也心安。
天色微明,回望南边天际,仍隐隐透着暗红,像是天公被烙了一道疤。
众人一夜奔逃,人困马乏,眼见后方并无追兵,曹操便令暂作休息。
兵士们三三两两散坐于林间,有人引火驱寒,有人靠着树干合眼假寐。
不多时,便有哭声从军中传出。
先是低低的啜泣,像是怕被人听见,继而愈演愈烈,此起彼伏。
有兵卒抱头痛哭,有什长对着南边磕头,嘴里念叨着同乡的名字,有伤兵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淌进鬓角。
赤壁一把火,烧掉了多少乡音,多少手足。
曹仁皱眉,低声禀道:“丞相,要不要管一管?军中哭泣,易乱军心。”
曹操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罢了。如此大败,让他们先哭一哭罢。待回了江陵,一切都还有转机。”
许褚端来一碗热汤,那汤浑浊泛黄,也不知是用什么煮的,好歹冒着热气。
曹操接过,仰头饮尽。
暖流入腹,在寒夜中冻了一宿的身体,总算稍稍舒缓。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环顾四周,但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地势极是逼仄。
“此是何处?”
曹仁道:“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
曹操闻言,忽然仰面大笑不止。
众将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许褚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丞相何故大笑?”
曹操笑罢,抚须道:“吾不笑别人,笑那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李华小儿更是稚嫩。”
他抬手指向两侧山势:“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