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南面江上传来震天战鼓声,咚咚咚如闷雷滚滚,将江面都震得起了波澜。
火光照耀下,江面之上帆影幢幢,大大小小战船铺天盖地,正借着东南风杀来。
曹仁顾不得许多,与许褚一道扶起曹操,飞速后退。
于禁、张辽领了军令,各自分头传令,让各部兵士速速逃离水寨。
曹军在此屯兵二十余万,水寨连绵,大小营帐、栈桥、仓库星罗棋布。
一旦火起,再想拦住,便是痴人说梦。
于禁手中又没大喇叭,只能让传令兵飞马报信。
可四条腿跑得再快,能快得过乘风而来的大火?
那些火船撞入寨中,轰然炸开。
船舱内的干草木炭被火舌一舔,再加上浇透了桐油鱼膏的船板,烧起来简直没有半点余地。
大火腾起十数丈高,如一条赤红的恶龙,张开血盆大口,沿着栈桥、缆绳、船帆一路吞噬过去。
火乘风势,风助火威。
东南风正紧,卷着烈焰、浓烟、火星,铺天盖地往曹营深处灌去。
一艘连着一艘,一寨连着一寨,只片刻功夫,整座水寨便成了一片火海。
江面被照得如同白昼,便是天黑时分,也能清清楚楚看见江水中翻腾的浪花,以及浪花间挣扎哭嚎的兵士。
江东水军尾随大火,数路齐发,箭矢如蝗,喊杀声震天动地。
曹军着枪中箭者,火焚水溺者,不计其数。
一个刚从火里逃出的曹兵,身上还燃着火,惨叫着扑进江里,却被顺风而来的周瑜撞个正着。
周瑜站在船头,弯弓搭箭,帮他结束了痛苦。
江面上浮尸层层叠叠,血水混着黑灰,把半条长江都染成了暗红色。
曹操被曹仁半搀半拽,一路跑出水寨范围。
回头看时,只见身后滔天烈焰,直冲九霄,在夜空中翻涌腾挪,暗红如血,仿佛要把天都烧出个窟窿来。
那大火端的是贪婪无比。
烧完了水寨,便往岸上蔓延,便是湿木青草,在其炙烤之下,也撑不过片刻,噼啪作响,化为一团团火球。
曹操见状,心中悲痛不已。
此时,张辽、于禁及诸将陆续收拢残部,纷纷往此处靠拢。
人人脸上都是灰黑一片,须发焦卷,衣甲被火星烫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忍脑内剧痛,面上故作从容:“只小败一阵罢了,但并未输全局。尔等速速收拢兵士,周瑜若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张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沉声道:“丞相,你看那边。”
曹操顺他所指方向望去。
乌林西南方向,又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亮堂堂的。
他瞳孔骤缩,挣脱曹仁,猛得往前走了两步。
“那是……小米山!”
“正是。我军粮草所在,已被焚烧。”
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全堆在小米山。
一把火烧了,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来了。
收拢了残兵又能如何?
没了粮草,撑不过三五日,不用周瑜来打,自己就先溃了。
曹操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方才还头疼欲裂的感觉,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清醒。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字道:“好火啊……比乌巢之火,还要好。”
当初他放火乌巢,烧尽了袁绍的粮草辎重,烧出了官渡大捷,烧出了河北霸业。
如今这一场大火,烧的是他的水师,他的雄心,他横扫江南,一统天下的念想。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