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家的晚饭,很是简陋。
可入席的李华,却有些坐立不安。
无他,今天这晚饭,不止有同列男席的刘备,还有旁边女席的,他的家眷。
甘夫人、糜夫人,尚在襁褓中的刘禅。
还有演义中从不曾记载的,刘备的两个女儿。
一大一小,大的十四岁,名唤刘琬;小的才八岁,名叫刘珩。
来东汉这么久了,李华多少也知道些待客之道。
这年头,对女子的礼教管束并不算太过严格,但对有些家底的人家而言,寻常待客时,只有主人相陪。
若是关系够近,或可见到主母与府中男丁。
至于未出阁的女儿,那是只有关系极深极厚之时,才会请出来见客的。
当初在襄阳拜会蒯越,他家女儿无意间闯出来,蒯越立刻便让其回避告退,便是因为关系不到位之故。
可今天,刘备不仅让甘、糜两位夫人作陪,甚至连两个女儿都叫了出来。
更离谱的是,他还特意屏退了所有侍女,添酒、盛饭、传菜,全都是两位夫人亲自动手。
李华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觉着不对劲,如坐针毡,连筷子都捏得有些僵硬。
他举杯饮尽杯中浊酒,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公,今日这顿饭……”
“哦?” 刘备放下筷子,笑着看向他,“怎么,饭菜不合茂实的口味?”
“不是不是!” 李华连忙摆手,“饭菜很好,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刘备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白天我去城外看了曲辕犁,你知道吧?”
李华点点头。
正是因为刘备去验看犁具,他才等到傍晚来汇报义阳征兵之事,方才有了这顿意外的家宴。
刘备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李华深深一揖。
“主公!”李华吓得连忙从席上弹起,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这是他的主公,这礼他可不敢轻受。
“主公这是作甚,折煞属下了!”
“茂实,这礼,你受得。”
刘备抬起头,目光郑重而恳切:“你发明曲辕犁,自今而后,天下万民皆能受惠。深耕易耨,事半功倍,往后万千农家不用再为人力畜力发愁。此乃利在千秋之功,备这一礼,你受得。”
话音刚落,甘夫人抱着刘禅,和糜夫人一起站起身,对着李华敛衽一礼。
连刘琬、刘珩也学着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烛火摇曳,将几道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而庄重。
“这、这……”李华手忙脚乱,根本不知该往哪头回礼。
若是平常被夸上几句,他会得意几分,可这阵仗搞得太正式了,反倒让他手足无措。
他连连躬身,嘴里直道:“过誉了,太过誉了!这又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孔明与黄夫人弄出来的,我……我真的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刘备回身,重新在案前坐下。
他捻了捻短髯,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意味:“你与孔明却是一个路子。他言皆是你之功,你说全是他之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欣慰,举起酒杯,“哈哈哈,都有功。来,茂实,与我对饮一杯。”
李华这才定了定神,举杯相碰,浊酒入喉。
酒是粗酿,入口有些涩,落入腹中,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停杯落盏,刘备的目光转向女眷那一席。
他看向长女,温声道:“阿琬,你过来,给茂实敬一杯酒。”
刘琬低低地嗯了一声,纤细的身影从席间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曲裾,乌发在脑后绾作垂髻,灯光下看不太清面容,只见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酒杯,款步而来。
步子很慢,裙裾轻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李华心下更奇怪了。
方才不是都行过礼了么,怎又单独让她来敬酒?
“茂实公子,请满饮此杯。”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春日溪流滑过鹅卵石的声响。
“哦……哦哦!”李华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举起酒杯,一仰脖便是一饮而尽。
这下喝得有些急,差点呛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