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完成止血上药包扎,已经半夜了,秦铁心就一直等在门外。
周沧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营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噼啪轻响。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低矮的土坯屋顶,然后闻到了熟悉的金疮药味和一丝血腥气。
他想动,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不,不是痛,是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那里该有东西,但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秦铁心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低着头,还没发现周沧已经醒来。
周沧看着他的侧脸。
三天不见,这孩子的脸颊瘦了些,颧骨更明显了,但眼神很定。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空洞的、飘忽的,而是像淬过火的铁,沉甸甸的,有分量。
秦铁心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见周沧睁着眼,愣了一下,俯身:“老师,您醒了。”
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周沧想说话,喉咙干得发疼。秦铁心立刻倒了碗温水,小心地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
水很甜,加了点盐和糖,是军医营特制的。
喝完水,周沧缓过劲,第一句话是:“腿呢?”
秦铁心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没接上。军医说……时间太长了。”
周沧“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闭了闭眼。
秦铁心看着他,心里发紧。他知道师傅那条瘸腿跟了他几十年,虽然一直不利索,但终究是条腿。现在连这条腿都没了……
“老师,我……”
“没事。”周沧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虚弱,但很平静,“一条瘸腿,换一个“夜不收”的命,值。”
他睁开眼睛,看着秦铁心:“你呢?不怕了?”
秦铁心摇头:“不怕了。”
周沧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确实,里头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历过事后的沉静。
“那就好。”周沧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这把老骨头,死不了。就是以后……打不了铁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秦铁心听出了里头那点藏不住的落寞。
“老师,”秦铁心说,“您歇着,匠造营有我。我每天来看您。”
周沧摆摆手:“不用,军医说了,得在这儿观察七天,你有你的事,训练营那么久没去,别落下了。”
秦铁心还想说什么,周沧已经闭上眼睛:“去吧。让我睡会儿。”
秦铁心坐了一会儿,见师傅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着了,这才轻轻起身。
他走到军医那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四个月的饷银,还有上次任务领的赏钱,一共七两多银子,全递给老军医。
“钱不是问题。”秦铁心说,“给我老师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吃食。”
老军医接过银子,掂了掂,点头:“放心,周师傅是老匠人,我们不会怠慢。”
秦铁心道了谢,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沧,这才转身离开。
* * *
回到住处,秦铁心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他走到墙角,看着靠在那里的无锋。
刀,通体乌黑,刀柄和刀身是一体锻成,简单,粗犷,像一根被压扁的铁柱,自从上次出完任务回来,就一直没再动过。
如果不是自己……
如果当初带了无锋,会不会……
没再多想。
秦铁心伸手,握住刀柄。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但很亲切。他单手提起,掂了掂,然后横在身前。
刀身很宽,几乎能挡住半个身子。他屈臂,刀从右肩斜向左下,做了个斜劈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声。
没有一丝颤抖。
他放下刀,开始穿锁子甲。
甲是自己改过的,加了短袖,护得更周全。铁环冰凉,贴在皮肤上,他一颗颗扣好搭扣,动作熟练。
穿好甲,罩上黑衣,背上无锋,他走出屋子。
天已大亮,军营里号角响起,各营开始操练。秦铁心穿过校场,往中军帐走去。
路上有人看他——背着那么夸张的一把刀,想不引人注目都难。有认识的兵卒打招呼:“铁心,回来了?”
秦铁心点头:“嗯。”
“听说周师傅受伤了?”
“嗯。”
“严重吗?”
“命保住了。”
简单的对话,没有多余的话。秦铁心脚步不停,很快到了中军帐外。
守卫的士兵认识他,进去通报。片刻,里面传来李振威的声音:“让他进来。”
秦铁心掀帘进去。
李振威正在看沙盘,孙副官也在,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见秦铁心进来,李振威抬头,上下打量他。
“恢复了?”李振威问。
“恢复了。”秦铁心站直。
“不怕了?”
“不怕了。”
李振威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小刀,刀锋雪亮。
秦铁心眼睛都没眨。
李振威手腕一转,刀锋在自己手背上轻轻一划——很浅,只破了皮,渗出血珠。他把手举到秦铁心面前。
秦铁心看着那点血,眼神平静,呼吸平稳。
李振威收回手,点点头:“确实好了。”
孙副官开口:“周师傅怎么样?”
“命保住了,腿没了。”秦铁心说,“在军医营休养。”
李振威走回沙盘前,手指点了点:“你来得不巧,甲队出去执行任务了,你在这儿等他们回来吧。”
秦铁心没动:“什么任务?”
李振威看了他一眼:“剿灭一支狄人小队,在新阳关以东十五里处,十到十五人。”
秦铁心心里一紧。
新阳关以东十五里……那个村子就在那个方向。
他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一个点:“将军,我和老师遇到那两个“夜不收”的位置,就在这里”
李振威抬头。
“夜不收?你确定?”
“确定。”秦铁心说,“皮甲制式、弯刀样式、马的品种,都是夜不收的标配。我杀了一个,老师杀了一个。”
李振威立刻俯身看沙盘,手指在秦铁心说的位置和任务地点之间移动。
“相距不到五里……”他脸色沉下来,“孙硕,你的消息源说那支小队是普通巡逻队?”
孙副官点头:“探子回报,十到十五人,轻装,无甲,像是出来抢粮的。”
“不对。”李振威摇头,“如果附近有夜不收活动,那支小队很可能也是精锐。至少……不是普通的巡逻队。”
秦铁心听到这里,心里一紧:“将军,甲队什么时候出发的?”
“昨天傍晚。”石猛说,“按计划,今早应该能到位置,午时前结束战斗。”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秦铁心算了一下——如果顺利,甲队可能已经交上手了。如果不顺利……
“将军,”他抬起头,“我去接应。”
李振威看着他:“你一个人?”
“甲队有我一份。”秦铁心说,“他们是我的袍泽。”
“好。”李振威说,“但你准备怎么去?跑着去?”
秦铁心一愣。
“去马厩,骑黑云去。”李振威说,“我会马上召集一队轻骑,随后出发。你先去,如果有情况,不要硬拼,等支援。”
秦铁心用力点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