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人骑兵看见秦铁心站起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刚才还像个木头一样呆立不动的大个子,此刻虽然脸上还溅着同伴的血,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狄人舔了舔嘴唇,有些兴奋。这种眼神他见过,是那些吓破胆后反而不知道害怕的傻子。他催动马匹,准备再次冲锋。
马闻到血腥味,也变得焦躁起来,蹄子刨着地上的土,喷着白汽。
“驾!”
狄人一夹马腹,马匹加速。
按照他的经验,面对冲锋的骑兵,大玄人要么狼狈躲闪,要么胡乱挥舞兵器。这个高大的年轻人虽然握着刀,但姿势很怪——双手握一把本应单手使用的弯刀,刀尖斜斜指向地面。
“找死。”狄人狞笑。
他调整刀锋角度,准备在交错的一瞬间,利用马速削掉对方的脑袋。
三十步。
二十步。
秦铁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双手握着那柄狄人的长弯刀。刀确实轻,比无锋轻一半还多,刀身弧度很大,刀刃很长,是典型的骑兵刀——借助马速,一刀就能斩断步兵的脖子。
但他握得很稳。
训练营里,教马战的教官说过的话,此刻清晰地在脑子里回响:
“一般人面对骑兵冲锋,要么用弓箭远射,要么结阵用长枪拒马。但你们是陷阵营,将来要干的是斩首的活儿——很多时候,你得在没马的地方,对付有马的敌人。”
石猛当时插了一句:“秦铁心,你不用按常理来。你这身力气,只要脚步扎稳,着甲持重兵器,就是铁浮屠冲你,硬碰硬你也不一定输。”
然后是具体的技巧:
“马冲锋的时候,别正对着马头。往侧面闪,马来不及转向。闪的同时,用兵器撞马脖子——马脖子是弱点,撞歪了,马就失蹄。马上的人也会失去平衡。”
“记住,马比人重十倍,但你只要在它冲过来的瞬间,给它一个侧向的力,就能改变它的方向。就像打铁——一锤下去,铁坯会歪,但你得找对角度。”
角度。
秦铁心盯着冲来的马。
马速很快,尘土扬起,蹄声如雷。但在他的眼里,这一切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马脖子上起伏的肌肉,看清狄人握刀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清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的寒光。
十步。
秦铁心动了。
他右脚往右后方撤了半步,身体微微右倾。不是大幅度的躲闪,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侧身。
同时,他双手握着的弯刀,刀尖从斜指向地面,变为斜向上,刀刃朝外。
五步。
马头几乎要撞上他。
狄人已经挥刀——按照预判,秦铁心应该向左躲,他的刀正好从左向右削过去,能斩断对方的脖子。
但秦铁心没向左。
他右脚稳稳扎地,左脚为轴,整个人像一尊铁塔,在原地猛地一拧——
不是躲。
是撞。
他侧过身,用左肩和左臂,朝着马脖子狠狠撞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狄人只觉得身下的马猛地一歪,就像撞上了一堵会移动的墙。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朝右侧趔趄。
而他挥出的刀,因为马身歪斜,刀锋擦着秦铁心的后背划过,只划破了衣服,没伤到皮肉。
“什么?!”狄人惊骇。
他骑术不错,立刻收紧缰绳,试图稳住马身。
但就在这一瞬间——
秦铁心借着撞击的反冲力,身体回转,双手握着的弯刀,从下往上,斜撩而起!
刀光如月。
“嗤——!”
刀刃精准地切入马脖子。
不是割,不是砍,是刺入后借着马匹前冲的惯性,一路向下划开!
秦铁心双脚像扎进地里,腰背发力,手臂肌肉贲张,刀锋沿着马脖子一路向下,经过胸膛,划过腹部——
“哗啦——!!”
马血如瀑喷溅。
内脏混着热气从破开的腹腔涌出,洒了一地。马甚至来不及嘶鸣,前蹄一软,整个身体朝秦铁心的方向倒下来。
马背上的狄人魂飞魄散。
他知道完了,左手一按马鞍,就要朝反方向跳马逃命。
但太迟了。
秦铁心抽刀——刀身从马尸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雨。他动作不停,以左脚为轴,身体顺势旋转半圈,弯刀借着旋转的力道,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
第二刀。
刀光从右下方起,至左上方终。
狄人刚刚跃起一半,脖子正好送到刀锋前。
“噗。”
不是砍断骨头的声音,是刀刃切进皮肉、切断气管、切过半截颈椎的闷响。
狄人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喊,但只有血沫从喉咙的破口涌出来。他双手下意识捂住脖子,但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他重重摔在地上,和马尸倒在一起。
抽搐。不动了。
秦铁心站在原地,微微喘气。
两刀。
一刀杀马,一刀杀人。
从狄人冲锋到倒地,不过三息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弯刀。刀身上沾满血,有马血,有人血,混在一起,顺着血槽往下滴。
他握刀的手,稳如铁铸。
远处,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忘了哭。
秦铁心没时间发呆。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远处村子里的呜咽声,没有其他马蹄声。这两个狄人应该是单独行动的“夜不收”,没有更多同伙。
他转身,大步走到周沧身边。
周沧躺在地上,断腿处的血还在往外渗,但比刚才慢了些。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还睁着,正看着秦铁心。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藏不住的欣赏和欣慰。
“老师……”秦铁心蹲下,声音有些发颤。
周沧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说完,他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老师!!”
秦铁心伸手探了探周沧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看了一眼断腿处,血虽然流得慢了,但如果不尽快处理,光是失血就能要了师傅的命。
训练营教过战场急救。
他飞快地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扯成几条宽布带。先找到周沧大腿根部,用一根布带紧紧勒住——位置要高于伤口,但不能太紧,每隔一刻钟要松开片刻,否则腿会坏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伤药——这是每个陷阵营士兵都会配发的金疮药,虽然简陋,但能止血消炎。他小心地把药粉洒在断腿的伤口上,用另一块干净的布紧紧裹住,再用布带固定。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掉在几步外的那条断腿。
腿是从大腿中段被砍断的,切口整齐,皮肉翻卷。秦铁心咬了咬牙,走过去捡起来。腿已经冰凉,但或许……或许还有接回去的可能?他不知道,但他不能扔下。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把断腿仔细包好,打了个结,背在背上。
然后他弯下腰,双臂托住周沧的背和膝弯,轻轻一用力,把师傅整个人抱了起来。
周沧很轻——或者说,在秦铁心手里,轻得像一捆柴。
秦铁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周沧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断腿的那一侧朝外,避免颠簸。
他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还活着的村民已经陆续从屋里出来,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呆立。那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还坐在墙角,呆呆地看着这边。
秦铁心想了想,朝少年喊了一句:“可以去新阳关!”
少年愣愣地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