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淬火成钢(2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秦铁心不再耽搁,抱着周沧,迈开大步,朝新阳关方向狂奔。

他跑得很快。

脚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沉重有力,扬起尘土。怀里的周沧随着奔跑微微颠簸,但秦铁心尽量让动作平稳。背上的断腿在布包里晃荡,但他顾不上了。

风在耳边呼啸。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 * *

村子这边,少年看着秦铁心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狄人尸体和那匹被开膛破肚的马。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能走。

他想起刚才那个爷爷说的话:皮甲和刀,很值钱。

他走到第一个被杀死的狄人尸体旁。尸体额头和喉咙各插着一支短箭,眼睛还睁着,有点吓人。少年咬了咬牙,伸手去解皮甲的扣带。

皮甲很结实,浸了血有点滑。他费了些劲才脱下来,又捡起地上的弯刀。刀很沉,他双手才能勉强提起。

他又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这个狄人是被砍断脖子死的,脑袋歪向一边,伤口狰狞。少年闭上眼,摸索着解皮甲。这件皮甲被马血浸透了,更重,更腥。

他把两件皮甲叠好,两把弯刀用布裹了,又去牵那匹还活着的马——第一匹狄人的马,主人死后,它就走远了,但还在村子里,被少年找回来了。

马很高大,少年够不着马鞍,只能牵着缰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土房的门被劈烂了,门口躺着父亲的尸体,母亲的尸体在院子里,妹妹的尸体在屋角。他们都死了。

少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缰绳,走到父亲身边,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走到母亲身边,磕头。妹妹身边,磕头。

他起身,从屋里找出铲子,在屋后的空地上开始挖坑。

他挖得很慢,很费力。土很硬,铲子也不顺手。但他一直挖,直到挖出一个能躺下三个人的浅坑。

他把父亲、母亲、妹妹的尸体一一拖进坑里,摆正,用手把土推下去,掩埋。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少年跪在土包前,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抹了把脸,脸上有泪,有土,也有血。

他走回马旁,费力地把皮甲和弯刀捆在马背上,然后抓着马鞍,试了几次,爬不上去。

他不会骑马,只能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让马安静下来。

少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包,又看了一眼村口秦铁心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牵着马,马迈开步子,朝着新阳关,慢慢走去。

* * *

秦铁心一路狂奔。

十里路,平常要走半个多时辰,他只用了一刻钟不到。

新阳关的西门就在眼前。守门的士兵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大个子抱着个人冲过来,立刻警戒,长矛举起:“站住!什么人!”

秦铁心喘着粗气,脚步不停:“匠造营!秦铁心!我老师受伤了!快叫军医!”

说完,把自己的令牌用力扔了上去

士兵认出了他——秦铁心的个头太显眼了,不少人都认识。又看他怀里抱着的人,一条腿没了,血淋淋的,顿时变了脸色。看了下沾血的令牌,没问题。

“开门!快!”

城门打开一条缝,秦铁心侧身挤进去,朝着军医营的方向继续跑。

路上有人看见,纷纷避让。有认识周沧的匠造营老匠人,惊呼:“周师傅?!”

秦铁心顾不上回答。

军医营在关内东侧,是一排土坯房。秦铁心冲进去时,一个老军医正在配药,吓了一跳。

“军医!救命!”秦铁心把周沧轻轻放在旁边的木床上。

老军医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凝重:“腿呢?”

秦铁心赶紧解下背上的布包,打开,露出那条断腿。

老军医检查了一下断腿的切口,又看了看周沧的伤口,摇头:“时间有点长,接不回去了。只能清创止血。”

秦铁心心里一沉:“一点可能都没有?”

“除非是神仙。”老军医开始准备工具,“你按住他,我要处理伤口,会很疼。”

秦铁心按住周沧的肩膀。

老军医用剪刀剪开裹伤口的布,露出断肢。伤口处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白,血倒是止住了不少。他先用烧酒冲洗,周沧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用烧红的小刀烫烙止血——这是最疼的,但能最大程度防止感染和出血。

“滋——”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秦铁心别过头,不忍看,但手稳稳按着。

处理完伤口,老军医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又给周沧灌了一碗麻沸散汤。

“命保住了。”老军医擦了擦手,“但这条腿……没了就是没了。以后得靠拐杖。”

秦铁心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痛——刚才跑得太急,又一直绷着神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血,有狄人的,有马的,有周沧的。衣服也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但他这次没有觉得恶心,没有发抖。

他走到水盆边,舀水,慢慢洗手。

水很快被染红。

他换了一盆,继续洗。

血渍一点点褪去,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粗糙,布满老茧,但稳当有力。

他洗干净手,又洗了把脸。

然后他走回周沧床边,坐下来,看着周沧苍白的脸。

老军医收拾完东西,看了他一眼:“你也受伤了?”

秦铁心摇头:“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那就好。”老军医顿了顿,“外面那个少年,是你带来的?”

秦铁心一愣,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那个村子里的少年,正牵着马站在军医营外。马背上驮着两件皮甲、两把弯刀。少年身上脸上都是土,眼睛红肿,但站得笔直。

看见秦铁心,少年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马背上的东西。

秦铁心走过去。

“给你的。”少年声音沙哑,“爷爷说……值钱。”

秦铁心看着那两件沾血的皮甲和弯刀,又看看少年。

“你家人呢?”他问。

少年低下头,半晌,说:“埋了。”

秦铁心沉默。

他伸手,从马背上拿起一把弯刀,塞回少年怀里:“这是你应得的。去军功处登记,能领赏钱。”

少年抱着刀,愣愣地看着他。

秦铁心又拿起那两件皮甲和弯刀:“这些我拿去登记,赏钱也给你。以后……你想去哪?”

少年摇头:“没地方去。”

秦铁心想了想:“先留在匠造营吧。我师傅需要人照顾,你可以帮忙打杂,管吃住。”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秦铁心拍拍他肩膀,转身回了军医营。

周沧还在昏迷中,呼吸平稳了些。

秦铁心在床边坐下,看着师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很干净,没有血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洗不掉了。

也不必洗了。

他握了握拳,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

然后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累。

但心里那片一直笼罩的阴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