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战术由李振威亲自讲。五人一组,怎么配合,怎么掩护,怎么交叉突击。他搬来沙盘,用木人模拟敌我,一遍遍推演。
“你们要干的,是斩首。”李振威指着沙盘上代表敌将的木人,“不是硬冲军阵,是找机会,摸进去,宰掉对面最有威胁的人——指挥的、射箭准的、擂鼓的。一个人死了,一支队伍就可能乱。”
十个人听得脊背发凉,但又隐隐兴奋。
他们还学北狄的知识。有个从北境退下来的老文书,姓郑,抱来一堆卷宗,里头有北狄各部的旗号、盔甲样式、将领画像,甚至还有他们的习惯——哪个部落爱喝酒,哪个部落信萨满,哪个部落的骑兵冲锋前会嗷嗷叫。
郑文书指着画像上一个满脸横肉、额戴狼头皮帽的汉子:“这人叫兀骨术,铁浮屠的千夫长。力大无穷,惯用一柄狼牙棒,上次狼嘴岭,就是他带队。”
秦铁心盯着那画像,记在心里。
除此之外,还有野外生存——怎么找吃的,怎么取火,怎么辨别毒草;密语传递——用鸟叫、石块摆放、树枝折断的朝向传递信息。
以及,马术和弓箭。
马是从营里精挑的良驹,耐力好,爆发力强。分给秦铁心的,正是那匹“黑云”。
黑云肩高超七尺,昂起头来近一丈,鬃毛如瀑,四蹄雪白。它脾气傲,见秦铁心走近,打了个响鼻,别过头去。
秦铁心也不恼,从怀里摸出块豆饼——这是他特意从饭堂胖伙夫那儿讨来的。黑云闻了闻,犹豫片刻,还是低头吃了。
吃完,它用脑袋蹭了蹭秦铁心胳膊。
“乖。”秦铁心拍拍它脖子,翻身上马。
黑云起初还有点不情愿,小步颠着,但秦铁心坐得稳,手劲又大,缰绳一拉,它只好老实。练了半个月,一人一马有了默契。秦铁心腿一夹,黑云就加速;缰绳轻抖,它就转弯。冲锋时,黑云四蹄如飞,秦铁心伏低身子,像块铁砣粘在马背上,稳得惊人。
但弓箭……就是另一回事了。
射箭场在营西头,一排十个草靶,百步距离。赵翎和李顺是队里的箭术尖子,百步穿杨不说,还能连珠三箭,箭箭不离咽喉。
秦铁心第一次摸弓,是张一石弓——军中标准制式,拉开需一石力。他接过弓,搭箭,拉弦——
“咔吧。”
弓臂断了。
全场寂静。
赵翎嘴角抽了抽:“秦哥,你轻点……”
换张两石弓。秦铁心小心翼翼,只拉七分满。
箭飞出去,偏了。不是偏一点,是偏到隔壁靶子上,差点射中正在练箭的陈三。
陈三吓得一蹦:“秦哥,你瞄准点!”
秦铁心挠挠头:“我瞄的就是中间那个。”
林风在旁边笑得打跌:“秦哥,你这眼神,是不是看铁花看多了,看啥都重影?”
练了十天,秦铁心最高纪录:百步,十箭中三。中的那三箭,还都扎在靶子边缘,勉强不算脱靶。
反观屠大柱——他原本箭术也一般,但这三个月练下来,百步十箭能中六七,虽然准头不如赵翎,但力道足,中靶就入木三分。
“秦哥,”屠大柱拍拍秦铁心肩膀,一脸同情,“你这手,还是适合抡锤子。”
秦铁心很郁闷。
其他训练,他都是佼佼者。负重越野,他背五十斤还能跑第一;泥地格斗,他一挑三不落下风;马术,他现在能骑着黑云跳过一丈宽的沟;兵器对练,他那柄包棉木槌已经砸烂七面盾牌、三把木刀。
唯独射箭,怎么练都不行。不是力道大把弓拉断,就是方向偏得离谱。他试过放轻力道,可一轻,箭就软绵绵的,飞不到靶子就栽下来。
甲队其他人,一开始还憋着,后来实在忍不住,每当秦铁心拿起弓,周围就响起压抑的闷笑声。
赵翎有次开玩笑,闭着眼睛,背过身,随手一箭——
“嗖!”
正中靶心。
他转头看秦铁心,秦铁心正瞪着眼,第十箭又脱靶了。
“秦哥,”赵翎憋着笑,“要不……你还是别练箭了。你这射术,战场上别误伤自己人就行。”
秦铁心黑着脸,把弓一放:“不练了!”
他转身去练槌。包棉木槌在他手里虎虎生风,砸得木桩“砰砰”响,像是在发泄。
林风凑过来,小声道:“秦哥,其实这样挺好。你要是连箭都射得准,那也太吓人了。现在这样,大家才觉得你是个‘人’。”
秦铁心瞪他。
林风赶紧摆手:“我意思是,你总得有个弱点,不然咱们压力太大了。”
这话倒是真的。这三个月,甲队十个人互相较劲,你追我赶,但秦铁心始终像座山,压在所有人前面——力气最大、最耐打、马术进步最快、学东西最扎实。现在发现他射箭稀烂,大家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这怪物也有不行的东西。
晚上,秦铁心躺在营房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心里还在琢磨射箭的事。
他闭上眼睛,进入虚境殿堂。
殿堂里,弓箭的虚影悬浮着。他“拿起”虚弓,搭箭,拉弦,瞄准——意识里,动作标准,力道均匀,箭该笔直飞向靶心。
可现实中,就是不行。
“为什么?”他问自己。
想不明白。他退出虚境,翻个身,手无意中碰到怀里的锁子甲。
铁环冰凉,但被他焐了三个月,已经染上体温。
他忽然想起周沧的话:“你这手,天生就是打铁的料。”
也许真是。他的手适合握锤,适合握刀,适合握一切需要沉、稳、狠的东西。但不适合握那轻巧的、需要细腻控制的弓。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
梦里,他还在射箭。箭一离弦,就变成铁锤,砸烂了靶子。
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