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天边烧着火红的云。
秦铁心站在修复一新的明光铠前,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对周沧说:“师傅,我得去训练营报到了。”
周沧正蹲在炉边收拾工具,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嗯。”
秦铁心去墙边拿起自己的包袱——里头就两套换洗衣服,还有那三两银子,用布裹得严严实实。他背好包袱,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帘前,身后传来周沧的声音:“等等。”
秦铁心回头。
周沧站起身,走到棚子最里头的角落。那里堆着些旧木箱,上面盖着防尘的油布。他掀开油布,拖出一口半人高的木箱。
箱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黄,铜扣上生了层薄薄的绿锈。
周沧打开箱盖。里头先是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盖着下面的东西。他伸手进去,扯住红布一角,猛地一掀——
秦铁心瞪大了眼。
红布底下,是一堆黑黝黝、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东西。乍一看像堆在一起的铁链,细看才发现,是无数个拇指大小的铁环,一环扣一环,密密麻麻,织成一片。
周沧双手探进去,抓住两边,一提——
“哗啦”一声轻响。
一件铠甲被提了起来。
但不是明光铠那种板甲。这件甲由无数铁环编织而成,环环相扣,柔软得像件厚布衣,但又沉甸甸的,提在手里至少有二十斤。甲身乌黑,没有明光铠那种耀眼的铜镜和雕饰,只有铁环本身的冷硬光泽,在昏暗的棚子里泛着幽幽的光。
“锁子甲。”周沧说。
秦铁心愣愣地看着。
周沧把甲递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秦铁心接过。入手冰凉,铁环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掂了掂,比明光铠轻些,但更灵活。
“老师,这是……”他抬头。
“那个老匠人教的另一个法子。”周沧靠回铁砧旁,拎起酒壶喝了一口,“比明光铠简单,就难在铁环的材质和编法。环要锻得匀,编要紧而不僵,松而不散。”
他顿了顿,看着那件锁子甲:“这副,是我当年给自己打的。本想等上了战场穿,结果……”他没说完,只摇摇头,“上次看你被征调,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于是把这副甲翻出来,趁你训练这些天,改了一下。”
秦铁心这才注意到,这甲没有肩吞,也没有腿裙,就是件背心式样,前胸后背都由铁环织成,两侧用皮带扣合。
“你个子比我大一圈,原来的穿不上。”周沧说,“我就把一副带护肩的甲拆了,重新编成背心。穿着吧,算是……拜师礼。”
秦铁心喉咙一哽。
他捧着那件沉甸甸的锁子甲,感觉手里捧的不是铁,是周沧几十年的手艺,还有那句没说完的“等上了战场”。
他忽然退后一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周沧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别整这些没用的。”
秦铁心抬头,眼睛有点红。
“活着回来,”周沧看着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神色,“比什么都强。”
他松开手,挥了挥:“赶紧去吧。”
秦铁心重重点头。他把包袱放下,脱下外衣,将锁子甲套在身上。
冰凉的铁环贴上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很快,体温把铁环焐热了。甲身很合体,肩宽胸厚都正好,活动时铁环随着身体起伏,哗啦轻响,但一点不碍事——弯腰、转体、抬臂,都自如。
他穿上外衣,锁子甲被罩在里面,从外面看,只显得他肩膀更宽厚了些。
“谢谢老师。”秦铁心说。
周沧摆摆手,背过身去,开始收拾铁砧上的工具。
秦铁心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拿起包袱,掀帘出了工棚。
夕阳已经沉下半边,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北走,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怀里那件锁子甲贴着心口,冰凉,却踏实。
* * *
接下来的三个月,秦铁心的日子像被切成两半。
一半在匠造营。
周沧几乎掏空了肚子里的东西。打铁、锻钢、淬火、塑形、修甲、编环……他不光教,还让秦铁心上手。等秦铁心从训练营回来,工棚里的主力活计就交给他,周沧自己反倒退到二线,主要指点,偶尔搭把手。
“这块钢要叠锻七次,少一次都不行。”
“淬火看颜色,暗红正合适,亮红就过了。”
“编锁子甲,环口要朝一个方向,不然容易挂。”
秦铁心学得疯。白天在工棚里抡锤,晚上在虚境殿堂里模拟。万器图录的条目一点点增长:【剑】到了(7/10),【枪矛】到了(8/10),【重武器】到了(4/10)……最慢的是【奇门类】,那些钩镰、铁尺、判官笔,军营里少见,只能靠周沧偶尔翻出的旧兵器长长见识。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铁的理解在变深。以前看兵器就是形状、重量、锋利度,现在能看出锻纹、看出淬火层次、看出重心分布,甚至能凭手感猜出这兵器经历过多少次修补。
周沧有时会看着他干活,不说话,只喝酒。喝到微醺时,会冒出一两句:“你这劲儿,像年轻时候的我。”
秦铁心就笑,继续抡锤。
另一半日子,在陷阵二营甲队。
训练内容变了。不再只是基础武艺和兵法,开始上“专业课”。
有个姓吴的老斥候,满脸风霜褶子,教他们负重越野。不是跑平地,是钻山林、蹚溪涧、爬陡坡。每人背三十斤沙袋,一天跑六十里,还得记地形、辨方向、找水源。
“北狄人擅长骑射,但不擅山地战。”吴老头喘着粗气说,“真要逃命或偷袭,往山里钻,他们追不上。”
泥地格斗是石猛亲自教。选个雨后泥塘,十个人滚进去,不许用兵器,只许拳脚肘膝。怎么在泥里发力,怎么借泥滑卸力,怎么把对方脑袋按进泥里让他呛水。
秦铁心在这项上占尽便宜——他力气大,下盘稳,泥里一扎就像生了根。屠大柱跟他较劲,结果被他一膀子撂倒,整个人栽进泥里,爬起来时只剩俩眼珠子是白的。
憋气刺杀是个阴沉的瘦高个教的,姓莫,据说以前是水鬼营的。他让十个人蹲在水缸里,憋气,同时用木匕练习刺喉、捅肋、撩阴。
“北狄人洗澡多在河边。”莫教头声音像从水里冒出来,“有机会,水下摸过去,一刀毙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