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心跟着学。
修甲片比修刀难。刀是整体,甲片是局部,但每片甲片都要和其他甲片严丝合缝,弧度、厚度、硬度都得一致。差一点,拼起来就不平,穿在身上硌得慌,动作也受限。
周沧先教他锻新甲片。
选精铁,烧红,叠锻——不是简单的叠,是三层铁夹两层钢,五层叠在一起锻打。锻到一体,再反复折叠锻打九次,让钢和铁彻底融合。最后锻成薄片,剪成甲片形状,再用特制的弧形小砧,一锤一锤锻出弧度。
这活儿不能用蛮力。
秦铁心一开始不习惯。他力气大,一锤下去,甲片不是变形就是开裂。周沧在旁边看着,也不骂,只说:“轻点。你是打甲,不是打铁锭。”
秦铁心深吸口气,放轻力道。
他这才发现,锻甲片需要的是一种“巧劲”——锤落下去,力道要透,但不能猛;要匀,不能偏。每一锤的落点要跟着弧面走,像抚摩,又像挤压。
练了整整一天,他才锻出第一片合格的甲片。
周沧拿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凑合。”
秦铁心松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臂酸得发颤——不是累,是那种精细控制后的疲惫。
晚上回屋,他顾不上吃饭,先掏出炭笔和小本子,把今天学的要点记下来:叠锻的层数、折叠的次数、淬火的温度、弧面锻打的要领……字歪歪扭扭,但自己能看懂。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眼进入虚境殿堂。
殿堂里,那副明光铠的虚影还在。秦铁心走到跟前,仔细看甲片的纹理,看皮绳的穿法,看护心镜的弧度。然后他在虚境里“模拟”锻打——没有真实的锤砧,但意识里一遍遍重复那些动作,感受发力、落点、节奏。
第二天,第三天……
他白天跟着周沧修第一副、第二副铠甲,晚上在虚境里巩固。到第四天时,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甲片的修复。到第五天傍晚,两副铠甲修复完成。
周沧把修复好的铠甲立在棚子角落。
明光铠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护心镜的裂缝被补好了,新锻的甲片和旧甲片混在一起,不细看看不出区别。皮绳换了新的,浸过桐油,又韧又亮。
周沧围着铠甲转了一圈,拍了拍秦铁心的肩膀:“还行。”
就两个字,但秦铁心知道,这已经是周沧能给的最高评价。
* * *
第六天一早,周沧把那副伤得最重的铠甲推到秦铁心面前。
胸甲几乎被劈成两半,裂缝狰狞,三成的甲片要换。
“这副,你自己修。”周沧说,“我给你打下手,但主意你拿,活儿你干。我忙我的去。”
说完,他真的走到棚子另一头,开始修几把送来的破刀,不再看这边。
秦铁心站在那副残甲前,深吸口气。
他先仔细观察。
裂缝从左肩到右肋,斜贯整个胸甲。这一刀的力量极其恐怖,不仅劈开了甲片,连底下的皮衬都斩断了。裂缝边缘的甲片有的卷刃,有的碎裂,有的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布。
他小心地开始拆解。
动作比周沧慢,但更稳。每一片甲片取下时,他都仔细看它的破损程度,判断是修还是换。皮绳一根根解开,断的放在一边,还能用的擦干净备用。
两个时辰后,残甲拆完。
油布上摆着需要更换的二十四片甲片,还有十八片需要修复的。护心镜彻底废了,得重锻一对。
秦铁心开始锻新甲片。
选铁,烧红,叠锻。这次他有了经验,力道控制得更好。三层铁夹两层钢,折叠九次,锻成薄片。剪形,上弧形小砧,一锤一锤锻弧度。
“叮、叮、叮……”
锤声清脆而有节奏。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但眼神专注,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锻完一片,他拿起来对着光看。纹路均匀,弧度自然,硬度适中。他点点头,放在一边,继续下一片。
一整天,他锻出了二十片。
晚上在虚境里,他反复模拟护心镜的锻造——那是最难的。圆形,弧面,还要两片完全对称。他在虚境里“失败”了几十次,才找到那种感觉。
第七天,他继续。
到中午时,所有新甲片锻完。他开始修复旧甲片——那些破损不严重的,加热回炉,重新锻平,淬火,再锻弧度。
下午,开始拼接。
先把完好的旧甲片按原位摆好,再把修复好的甲片嵌进去,最后把新锻的甲片补在空缺处。皮绳穿针引线般在甲片间穿梭,打结,拉紧。
护心镜最后上。秦铁心小心翼翼地把两片新锻的圆形铜镜扣在胸口位置,调整角度,让弧面完全贴合胸甲曲线,然后用铜扣固定。
全部完成时,已是傍晚。
炉火将熄未熄,余晖从棚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副焕然一新的明光铠上。
胸甲立在那里,明晃晃的,护心镜映着火光,仿佛两轮小太阳。甲片排列整齐,皮绳紧绷,裂缝不见了,血迹洗去了,只有金属冷硬的光泽,和那股沉甸甸的肃杀之气。
秦铁心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忽然想起周沧说的——陷阵营小队,两死一伤,只换对方一人一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护心镜。
冰凉的触感。
或许……或许这副他修好的铠甲,下次再上战场时,能多挡一刀,多扛一锤,能让穿着它的人,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分。
他闭上眼,脑海里,《万器图录》的“甲胄”条目,悄然跳动。
【甲胄·凡铁】收录进度(2/10)
棚子那头,周沧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正静静看着这边。他看着那副修复如新的铠甲,看着秦铁心站在余晖里的背影,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