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对抗结束,日头已爬过中天。
十个人瘫在场子边,个个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泥浆混着汗,喘气声此起彼伏。但没人喊累,反而都在笑——咧着嘴,露出被泥糊了一半的牙,笑得畅快。
屠大柱揉着被撞疼的胸口,冲秦铁心比了个大拇指:“秦哥,下回我跟你一队,你撞,我跟着捡旗子。”
赵翎甩着发麻的手腕,苦笑道:“捡旗子?我看是收拾碎木头。”
众人都哄笑。连素来寡言的陈三都弯了弯嘴角。
这七天,累是真累,疼是真疼,但此刻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盾牌、断掉的旗杆,再看看彼此——虽然鼻青脸肿,可眼里有光,手里的家伙什握得更稳了,步子也扎得更实了。比起七天前刚来那会儿,像是换了个人。
石猛站在不远处,没笑,但也没骂。他只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吃饭。”
十个人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着往饭棚走。腿是软的,腰是酸的,可肚子叫得震天响。
* * *
饭棚里,热气蒸腾。
还是那几大筐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中间长桌上摆着整只烤羊,油光锃亮,旁边大锅里炖着萝卜骨头汤,汤色奶白,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十个人也不客气,打饭的木勺都嫌慢,直接用手抓。秦铁心拿了两个碗,一个盛汤,一个堆满馒头,又撕下条羊腿,蹲在棚子角落就开始吃。
他吃得专注,但耳朵没闲着。旁边林风正跟王蒙吹嘘刚才自己那一下差点捅穿盾缝,赵子良在跟赵翎比谁后倒下的,周老五揉着摔疼的膝盖,一边啃馒头一边骂赵翎射得太准。
正吃得热闹,棚帘一掀,李振威走了进来。
身后两个亲兵抬着口木箱子,沉甸甸的,放在棚子中央。
饭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十个人赶紧放下碗筷,起身站好,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馒头肉,腮帮子鼓鼓的。
李振威扫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秦铁心身上——他个子最高,站在最后也显眼。
“都吃着呢?”李振威声音不高,但清晰,“正好,说个事。”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咽下嘴里的东西。
“今天是你们在这儿训练的第七天。”李振威缓缓道,“当初征调你们来,说的是临时秘密训练,没有编制。所以今天吃完饭,你们得回各自原来的军营报到。”
棚子里静了一瞬。
李振威继续道:“回去后,如果有人问起这七天去哪了,可以说回家探亲,可以说外出采购,随便编个由头。但这里的事情——”他声音陡然严厉,“一丝一毫,不许透露。如有违者,按违反军令处置,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块冰砸进热汤里。
十个人脊背都绷直了,大气不敢出。棚子里只剩下汤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李振威看着众人神色,知道“大棒”起了作用。他脸色稍缓,语气也平和了些:“当然,这七天辛苦,不会白辛苦。”
他示意亲兵打开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光泽。
“每人二两,额外军饷。”李振威道,“最后一轮赢的一方,多拿一两。”
棚子里死寂了两息,然后“轰”一声炸开了。
“二两?!”
“我的娘……我一个月军饷才一两半!”
“赢了的还能多拿?!”
激动,兴奋,难以置信。这五十个人里,大半是普通步卒,一个月军饷一两到二两,还得扣去伙食杂费,到手能剩几百文就不错了。这二两银子,抵得上一个多月实打实的饷钱。
秦铁心也愣住了。他在匠造营有饷银,还有打私活的收入,但二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周沧给他结工钱,一把好刀也就几十文,这得打多少把?
李振威抬手压了压,喧闹声渐渐平息。
“待会吃完饭,走的时候在门口领。”他最后道,“下次训练的时间,由你们教官单独告诉你们。散了吧。”
说完,他转身出了饭棚。
帘子落下,里头瞬间沸腾了。
“李将军万岁!”
“下次啥时候来?明天行不行?”
“我今晚就睡门口等!”
哄笑声、喊叫声、拍桌子声,震得棚顶茅草簌簌往下掉灰。秦铁心被这气氛感染,也咧着嘴笑。他看向林风,林风正跟屠大柱击掌,两人手掌拍得通红。
* * *
饭后,甲队十人在营房门口集合,各自背着来时的包袱。
石猛站在那儿等着。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三道疤在夕阳下像三条蜈蚣。
“七天后。”他嘶哑道,“老时间,老地方。迟到一刻,鞭子十下。”
十个人齐声应:“是!”
石猛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
十个人互相道别,各自往不同方向散去。林风拍了拍秦铁心肩膀:“秦哥,下周见!”
“下周见。”
秦铁心背着包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碰到其他队的,也都三三两两往各营走,个个脚步轻快,怀里揣着刚领的银子,脸上带着笑。
辎重营在北营最西头,要走两刻钟。秦铁心不着急,慢慢走着,脑子里把这七天的经历过了一遍:石猛的鞭子、泥水里的匍匐、那一百刀、撞碎的盾牌、李振威讲兵法时的眼神……
还有今晚怀里那三两银子——他们队赢了,他多拿一两。
他摸了摸胸口,硬邦邦的。
* * *
回到匠造营时,天刚擦黑。
营房里静悄悄的,几个匠人正收拾工具准备下工。秦铁心先去了王录事那儿报道——王录事正在算账,抬头看见他,愣了愣。
“回来了?”王录事推了推眼镜,
秦铁心点头:“嗯。”
“行,回来就好。”王录事也没多问,在册子上划了道,“明天照常上工。”
“是。”
出了账房,秦铁心径直往周沧的工棚走。远远就看见棚子里亮着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来,节奏稳而沉。
他掀帘进去。
周沧正站在铁砧前,手里握着柄刚修好的刀,刀身映着炉火,泛着暗红的光。他另一只手拎着个小酒壶,正仰头灌了一口。
听见动静,周沧转头,看见秦铁心,眼睛眯了眯。
他放下刀,走过来,上下打量秦铁心。目光在他红肿的肩膀、青紫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被木箭擦出的血痕。
看了好一会儿,周沧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干巴巴的:
“还好,活着回来了。”
秦铁心早就习惯他这脾气,也不在意,只问:“老师,还有什么活没做完?我来。”
周沧又灌了口酒,摆摆手:“没了,都收拾完了。你倒是会挑时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活干完了回来。”
秦铁心“哦”了一声,但还是走过去,把散在地上的几块铁料归拢到墙角,又把工具一件件挂回墙上。
周沧看着他忙活,没阻止,只靠在铁砧旁,慢悠悠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