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挣扎着爬起来,聚拢过去。
石猛指了指场边——不知何时,那儿立了三个木人,用麻绳捆着草席和木棍做成,胸口画了个红圈。
他抽刀。
第一个木人,他一步踏前,刀尖直刺,“噗”一声扎进红圈正中。不是砍,是捅,快得看不清动作。拔刀,木人胸口留下个窟窿。
第二个木人,他侧身,刀从下往上撩,切入木人“脖子”位置,草席撕裂,里面的木桩被砍进一半。再补一刀,木人头身分离。
第三个木人,他绕到侧面,刀身横拍,砸在木人膝弯。木人倒地,他跟上一步,刀尖下刺,钉进“咽喉”。
一炷香时间,三个木人变成满地碎片。
石猛收刀,站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三道爪痕在夕阳下更显狰狞。
十个人看呆了。
他们见过武艺,见过刀法,但没见过这样的——没有花招,没有架势,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快,准,狠,像屠夫宰牲口。
石猛扫视众人,嘶哑的声音像钝刀磨石头:
“杀人,三招。”他竖起三根手指,“生死。”
说完,转身走了。
场子里一片死寂。
* * *
戌时,吃过晚饭的五十个人聚在中央大帐里。
帐子宽敞,地上铺着草席,五十个人盘腿坐着,黑压压一片。秦铁心这队人坐在左侧,他看了看其他四队,个个鼻青脸肿,有个家伙胳膊吊着,还有个眼眶乌紫,看来哪队都不轻松。
林风凑过来低声说:“每晚必修,李将军讲兵法。”
秦铁心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的小本子,又掏出截炭笔——周沧给的,说打铁记尺寸用,他一直随身带着。
帐帘掀开,李振威走进来。
他换了身常服,没披甲,手里拿着卷书册。走到帐前站定,扫视一圈,目光在秦铁心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第二课。”李振威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
他开始讲。从“能而示之不能”讲到“用而示之不用”,从“近而示之远”讲到“远而示之近”。引经据典,又穿插些战例——某年某月,他带兵佯攻东线,实则奇袭西营;某次夜战,如何用火把虚张声势,吓退数倍之敌。
有人听得昏昏欲睡——屠大柱脑袋一点一点,被旁边赵翎肘了一下,猛地惊醒,赶紧坐直。有人听得入神,眼睛发亮,比如陈三,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个小本,也在记。
秦铁心听得很认真。他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李振威讲的战例,他听懂了。就像打铁,有时要重锤,有时要轻敲,有时得烧红,有时得淬冷。都是一个道理。
他在本子上画。画了个圈,代表敌营;画几个箭头,代表佯攻;再画个迂回的线,代表奇袭。炭笔粗糙,画得歪歪扭扭,但他自己明白。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李振威合上书册,看向众人。
“各位还不知道自己担负的是什么。”他缓缓道,“慢慢你们会知道。你们会是我北军最锋利的刀,会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帐子里静下来,连打瞌睡的都醒了。
“今天多懂一点,战场上的危险就少一分。”李振威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和你们的教官,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给你们。最终目的,不过是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希望你们最后能活着回来。”
帐子里鸦雀无声。
* * *
回到营房时,天已黑透。
棚子外头摆着十个大木桶,桶里热气蒸腾,水是黑的,沉浮着草叶根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味。
石猛站在桶边,手里拿着根木棍,正在搅动。
“进。”他嘶哑道,“半个时辰。”
十个人二话不说,脱了衣服就往桶里跳。
秦铁心刚迈进一只脚,就“嘶”地抽了口气——水烫,药性烈,皮肤一沾上,像被无数根针扎。尤其伤口处,绷带一解,药水渗进去,疼得他牙关紧咬。
但他没出声,整个人沉进去,只露个头在外面。
其他人也一样。屠大柱脸都扭曲了,嘴里“嗬嗬”抽气;林风紧闭着眼,额头青筋直跳;陈三最瘦,疼得浑身打颤,但硬是没喊。
慢慢的,疼劲过去,身上开始发热。那股热从皮肤往骨头里渗,暖洋洋的,酸痛的肌肉像被温水化开,松快起来。桶里药水咕嘟咕嘟冒泡,草叶的苦香混着汗味,弥漫在夜色里。
秦铁心靠着桶壁,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石猛那三刀,一会儿是李振威说的“活着回来”,一会儿又是地上那一百道刀痕。
半个时辰过去,身上那股热渐渐转凉,清清爽爽的,疲惫去了大半。众人陆续爬出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里衣。
石猛正挨个桶检查,用木棍搅搅,看看药色。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那三道爪痕显得柔和了些。
“睡。”他说。
十个人钻进棚子,倒在草席上。几乎是头一沾席,呼噜声就起来了——此起彼伏,像打雷。
秦铁心也困极了,但他躺下前,还是摸出本子,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把那幅敌营佯攻图又描了一遍,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活着,回来。
然后才合眼。
棚外,石猛收拾完木桶,正要走,听见脚步声。
李振威从暗处走出来,身后跟着孙副官。
“如何?”李振威问。
石猛沉默片刻,嘶哑道:“有个使重刀的,没基础,但肯练。”
“秦铁心?”
石猛点头。
李振威看向棚子,里面鼾声如雷。他笑了笑,又敛去:“药浴这么用,消耗不小。”
“值得。”石猛说。
孙副官在一旁皱眉:“将军,这些药材都是从北边紧着调来的,这么个练法,一个月抵得上普通营半年开销……”
“孙副官。”李振威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知北境战事,每年要死多少人?”
孙副官噎住。
“他们五十个,若是练成了,能顶五百个,五千个。”李振威望着棚子,眼里有光,也有阴影,“这场仗拖得太久了。我们耗不起。”
他顿了顿,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
“他们……可能是结束战争最大的希望。”
夜风吹过,棚外的火把摇晃,光影在地上乱颤。
石猛提着空桶,转身走了,脚步声沉沉的,没入黑暗。
李振威又在棚外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夜色深沉,营地里只有鼾声、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而棚子里,十个年轻人睡得正沉。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只是在这一刻,疲惫的身体浸泡过药浴,暖洋洋的,梦里或许有家乡的炊烟,有白面馒头,有那条烤得焦香的鹿腿。
还有明天,又一个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