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淬火(2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周沧摆摆手:“上手。”

秦铁心拿起一根新刀胚,烧红。他先试马尿——浸入的瞬间,那股刺鼻的气味冲上来,刀身在液体里剧烈收缩,发出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崩裂声。

他拿出来,对着光看。裂纹,密密麻麻。

“记住了?”周沧问。

“嗯。”

“下一个。”

秦铁心又烧红一根,浸硝土。这次他注意听声音——那“嗤”声确实更绵长,白气是慢慢腾起来的。刀身变黑的速度也慢些。

一个时辰,他只试了两种。周沧就叫停了。

“贪多嚼不烂。”老头儿把剩下的刀胚收起来,“回去,睡觉。明天继续。”

秦铁心点点头,把工具收拾好,转身要走。

“等等。”周沧叫住他,指了指木墩上的肉干,“这个,拿走。我牙口不行,嚼不动。”

秦铁心看了看那包肉干,又看了看周沧。最后,他拿起油纸包,揣进怀里。

“老师,明天见。”

“滚吧。”

***

回到营房,同屋的工匠都睡了。秦铁心摸黑点起油灯,从床板底下掏出个小本子——那是他来匠造营后,用省下的纸订的,上面记着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翻开新的一页,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写:

“三月初九,雨。战地淬火法一。马尿:快,硬,脆,裂纹细密。硝土:慢,韧,音清,易锈……”

写得很慢,字也丑,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把今晚看到的、听到的、亲手试出来的感觉,都记下来。写完了,又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这才吹熄灯,躺下。

闭上眼,意识沉入虚境。

虚境殿堂里,那卷图录静静悬浮。秦铁心没去看已有的条目,而是回想今晚那些木桶——马尿的气味,硝土的粉末,黑油的黏稠,泥水的浑浊。

他尝试在虚境里模拟淬火的过程。第一次,火候过了,刀胚在马尿里直接断成两截。第二次,火候不够,淬出来软绵绵的。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失败,他都退出虚境,在本子上记一笔,再进去重试。

像一块掉进海里的干海绵,疯狂地吸水。

***

同一时刻,中军大营。

烛火通明,帐子里只有两个人。

李寻坐在主位上,五十上下的年纪,鬓角已经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年轻人的清澈透亮,而是一种沉淀过的、像猛虎盯住猎物时的精光。他是北军主帅,也是当朝大将,用兵如神,这些年把北狄压得喘不过气。

站在他面前的,是李振威。

“想好了?”李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想好了。”李振威站得笔直。

“说说。”

“末将想组建一支特殊队伍。不设正式编制,对外称‘陷阵二营’,待遇与陷阵营同,但任务不同。”李振威语速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就琢磨透的事,“一百人里挑,最后留五十。不正面作战,专司斩首。”

李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理由。”

“耶律洪山老了。”李振威说,“他等不起。北狄王庭这几年暗流涌动,他那几个儿子,没一个能服众。他必须在自己还有威望时,打下一片基业——否则他一死,北狄内乱,再想南下就难了。”

他顿了顿:“所以末将判断,半年到一年内,必有大决战。耶律洪山会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李寻看着他,良久,点点头:“接着说。”

“届时战场必然混乱。正面厮杀,胜负难料。但若有一支精兵,能趁乱直插敌阵腹地,找到耶律洪山的王旗,斩将夺旗……”李振威眼神锐利,“战局可定。”

帐子里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五十人,够吗?”李寻问。

“够。人多了,动静大,难隐蔽。”李振威说,“但这五十人,得是精锐中的精锐——能长途奔袭,能潜伏伪装,能近身搏杀,还得懂些狄语,熟悉北地地形。”

李寻站起身,走到帐子中央。他身材不高,但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

“半年时间。”他说,“我给你全权。伍长以下,随你挑。陷阵营的人,你也可以动——但只能动愿意跟你走的。”

李振威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李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黑沉沉的铁,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虎头。他递给李振威:“这是我的令牌。见令如见我。挑人时,若有阻拦,出示此令。”

“谢大将军。”

李振威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他起身,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末将拟了份初选名单,请大将军过目。”

李寻接过来,展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单标注着所属、特长。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他目光停住了。

最后一个名字:秦铁心。后面备注:匠造营丙字七组,一级铁匠,力大,擅锻,新制破甲锥者。

李寻抬起头,看着李振威,忽然笑了:“你倒是准备得充分。”

李振威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猎人发现好猎物的锐气:“他是个好苗子。力气大,能背重甲重械;会打铁,路上兵器出了问题能修;性子稳,不冒进。最关键的是——他刚来不久,底子干净,北狄的探子盯不上他。”

李寻把名单折好,递还给李振威:“去吧。半年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撕开耶律洪山中军的尖刀。”

“末将必不辱命。”

李振威躬身退出大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关外荒原特有的凛冽。他握紧手里的令牌,那份名单在袖中微微作响。

风吹过帐帘,掀起一角。

案几上,烛火摇曳,映着羊皮纸边缘微微卷起的那个名字——

秦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