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天上筛沙子。
秦铁心起得比平时还早。去食堂时,蒸馍的笼屉才刚上汽,他买了四个,就着昨夜剩下的咸菜疙瘩囫囵吞了。又揣了两个在怀里,这才往匠造营走。
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快到棚子时,他看见里面已经有火光透出来——炉子生了。
周沧坐在炉前的小凳上,正用铁钳拨弄炭火。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嗯。”秦铁心走进去,把怀里的馍掏出来,用油纸包着,放在周沧手边的木墩上,“早饭。”
周沧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拨火。秦铁心注意到他左腿——裤子放下来了,遮住了膝盖,但走路时还是有些滞涩,比平日更慢些。不过至少能站了。
白天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炭火噼啪的轻响。周沧话还是少,只偶尔在秦铁心打错时骂一句:“轻了!”“烧过头了!”“败家玩意儿!”
但今天,周沧休息的次数多了些。每回歇下来,他不去喝酒,就拄着铁钳,站在秦铁心砧子边上看。看得仔细,眼睛眯着,像在瞧什么稀罕物件。
秦铁心正修一根矛杆。这活儿精细——矛杆是硬木的,被马踩裂了,得把裂开的两半对整齐,用铁箍重新箍紧,还不能箍得太死,得留点木头发胀的余地。
他量好尺寸,裁铁皮,烧红,弯成圈。正要往矛杆上套,周沧开口了:“停。”
秦铁心手顿住。
周沧拿过铁箍,对着光看了看:“厚了半厘。”
秦铁心愣了下,接过铁箍,用手指捻了捻——确实,比他平时用的厚那么一丝。不仔细摸,根本觉不出来。
“厚了,箍上去,木头胀的时候没处去,还得裂。”周沧说得慢,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砧子上,“你昨天修的那根,就这么裂的。”
秦铁心回想起来——昨天是有根矛杆,箍上去的时候好好的,今早看,铁箍边上崩开一道细缝。
他没说话,把铁箍扔回废料堆,重新裁。
周沧看着他裁完、烧红、弯圈,又拿过来看了看,这才点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干自己的活。
就这么一整天。周沧像换了个人,不再只是让他“看”,而是会在关键处点一句。有时是材料的选择,有时是火候的判断,有时是落锤的节奏。每一句都简短,但都点在秦铁心之前自学时摸不透的坎儿上。
一天下来,秦铁心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经验,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了起来。他修矛杆的手更稳了,锻箭簇时火候把握得更准了,就连磨刀的角度,都好像开了窍。
傍晚收工,雨完全停了。西天露出一线暗红,云层镶着金边。
秦铁心没直接回营房。他拐去小街,打了壶酒——独眼老汉那儿最便宜、最烈的那种,周沧常喝的。又买了半斤风干的牛肉,切成厚片,用油纸包好。
这才往棚子去。
***
棚子里,周沧正在收拾自己的台子。工具一件件摆整齐,废料归到角落,砧子上的铁屑扫干净。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看见秦铁心手里提的东西,老头儿愣了下。
酒葫芦,油纸包。简简单单两样。
周沧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个徒弟来拜师时,提的是一整条猪腿,两坛好酒。第二个徒弟带的是一匹细布,一盒点心。第三个……
他摆摆手:“说了不用。”
秦铁心把酒和肉干放在木墩上:“不是拜师礼。是……本分。”
周沧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他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他眯起眼。
“小子,”他抹抹嘴,“以后攒钱,吃饭,娶媳妇。你这么大饭量,一般人家养不起。”
这话听着像骂,但语气里有点别的东西。
秦铁心“嗯”了一声。
周沧又喝了一口,把酒葫芦放下,正了正神色:“我有三个秘方。今天教你第一个——战地淬火法。”
他走到棚子角落,那里摆着几个木桶,盖着盖子。周沧一个一个掀开。
第一个桶里,气味冲鼻——马尿。黄澄澄的,表面浮着沫子。
第二个桶里,是灰白色的粉末,带着硝石的刺鼻味。
第三个桶里,是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像熬过的桐油。
第四个桶里,是浑浊的泥水,底下沉着沙砾。
“战场上,大军拔寨转移,是常事。”周沧指着那些桶,“淬火剂不够了,丢了,打翻了,怎么办?等死?”
他拿起一根刚打好、还没淬火的短刀胚,在炉子里烧红。刀身透出橘黄的光,热气逼人。
“马尿。”周沧说,“含盐,淬火快,刀硬,但脆。适合赶时间,砍几刀就扔的应急家伙。”
他把刀胚浸入马尿桶。
“嗤——!”
白气腾起,带着一股难闻的臊味。刀身瞬间变黑,周沧拿出来时,刀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冰面被石头砸过。
“看见没?”周沧把刀递给秦铁心,“硬,但一碰重兵器,就得断。”
秦铁心接过刀,手指抚过那些裂纹。很细,但密密麻麻,贯穿了整个刀身。
周沧又拿起一根同样的刀胚,烧红,浸入硝土桶。
这次的“嗤”声柔和些,白气也少。刀身变黑后,周沧拿出来,用铁钳敲了敲刀背——声音清脆,带着钢的韧性。
“硝土淬,慢,但韧。适合要长久用的刀。”他说,“缺点是容易锈,得常擦。”
接着是黑色液体——周沧说那是战场上有时候会遇到的一种油,混了草木灰。淬出来的刀,硬度适中,防锈好些,但刃口不如前两种锋利。
最后是泥水。淬火时声音闷闷的,刀身黑得发乌,拿出来后,周沧在磨石上蹭了几下,刃口竟透出青凛凛的光。
“这个最麻烦。”周沧说,“得是含碱的泥,还得沉净了沙。淬出来的刀,又韧又利,但费工夫,不是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他说完,看着秦铁心:“战场上,没得挑。手边有什么,用什么。但得知道用了之后是什么结果——别指望用马尿淬的刀去格挡重斧,也别用泥水淬的刀去赶时间。”
秦铁心看着那几把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些经验,太简单,太直白。没有那些玄乎的“火候三转”、“泉眼七分”,就是马尿、硝土、黑油、泥水。
但就是这些简单的东西,是无数匠人在战场上用断掉的刀、崩碎的剑、还有可能搭上的命,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周沧就这么摊开了,摆在他面前。
秦铁心喉咙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