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制的破甲锥在演武场试射那天,秦铁心没去看。
他正在棚子里锻打第二批箭簇。锤子落下时,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没过多久,王录事亲自来了,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反常。
“成了!”王录事一巴掌拍在铁砧边上,震得上面的铁屑跳起来,“大将军亲自试的,一百步,新甲全穿!好!秦铁心,你立大功了!”
秦铁心放下锤,抹了把汗:“能用就好。”
“岂止能用!”王录事搓着手,“大将军说了,先不急着配发全军——要给北狄一个措手不及。但咱们得先备着,十万支,一个月内要齐!”
秦铁心愣了愣。十万支,就算整个匠造营一起赶,也够呛。
王录事压低声音:“你的手艺,营里独一份。但这量……光靠你一个人,不行。”
秦铁心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砧子上那支刚成形的箭簇,三棱的尖在炉火下泛着冷光。
半晌,他抬头:“我把方子公开。”
王录事怔住了。
“复合锻打的关键,在火候和叠打次数。我琢磨了,其实不用那特殊的耐火土也行——换种锤法,用双层坩埚,虽然慢点,但普通匠人都能上手。”秦铁心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图纸我今晚画出来。”
王录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拍他肩膀:“好小子!胸怀!这十两银子,你拿着——不是月钱,是赏!”
十两雪花银,沉甸甸的。秦铁心接过来,揣进怀里,继续打铁。
***
消息传开,匠造营炸了锅。
有人佩服,有人暗骂傻子,更多人松了口气——十万支箭的压力,分摊到各人头上,总算能喘口气了。
秦铁心花了三天,把改良后的流程写写画画,又亲自在棚子前演示。来学的工匠围了好几层,他话少,但每一步都做得慢,关键处反复讲。有些老师傅拉不下脸问,他就走过去,指着对方手里的半成品:“这儿火候过了,下次烧到暗红就够。”
三天后,整个匠造营叮叮当当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几十把锤子同时在打三棱箭簇的声响。
林风来送料时,凑到秦铁心身边,压低声音:“秦哥,你傻啊?”
秦铁心正核对铁锭数目,闻言转头看他。
“那方子,攥在手里,你能多挣多少?”林风眼睛瞪得圆圆的,“现在可好,人人都会了。”
秦铁心把铁锭搬下来,一块块码齐:“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挣钱。”
林风愣了愣。
秦铁心直起身,看向棚子外。远处关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在暮色里像剪影。更远处,是莽莽苍苍的北地荒原。
“来的路上,看见不少人。”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拖家带口往南逃的,孩子哭,老人走不动。路边草窠里,有时能看见缺了主人的刀,血锈在一块儿。”
他顿了顿:“医疗营那边,我送刀时路过。抬进去的,抬出来的。”
林风不说话了。他瘦削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
“仗早打完,早好。”秦铁心最后说,“方子公开,箭造得快些。”
林风沉默了很久。
***
公开方子后,秦铁心肩上的担子轻了些,但活没少。他得负责把关各组成品的质量,还得继续赶自己那份额。
这天忙完,天已经擦黑。秦铁心收拾好工具,正准备回营房,周沧叫住了他。
“今儿晚上有雨。”老头儿蹲在棚子口,仰头看天,“外头那些修好的刀枪,拿油布盖上。淋了雨,锈得快。”
秦铁心看看天——暮色沉沉,云层厚实,但没见雨星子。
“愣着干啥?”周沧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的。盖好了回去睡,明儿……明儿晚点来。”
这话有点怪。周沧从来都是天不亮就到棚子,也从没说过让秦铁心晚来。
但秦铁心没多问,点点头,去库房领了油布,把棚子外晾着的几十把修好的军械一件件盖严实。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营房,草草吃了晚饭——今天食堂有炖菜,他多要了两个馍。吃完躺下,闭眼,意识沉入虚境。
这些日子,图录里的条目又有些变化:
刀【满】
剑【2/10】
枪矛【4/10】
弓箭【7/10】
重武器【1/10】
甲胄【1/10】
军队里最多的是枪矛和弓箭,他修得也多。重武器只碰过一次——柄被砸歪了的双手大斧,周沧让他试着校形,他花了半天工夫,硬是用冷锻的法子一点点掰回来了。剑类少,一把是某位将军的佩剑,送来开刃;另一把是陷阵营一个老兵自带的宽剑,护手松了,重镶。
刀类虽然不少,但来之前他就已经满了。那些特殊的、精巧的私活,一般轮不到他这种新人,都是找相熟的老师傅。他能碰见那两把剑,还是沾了周沧的光。
想到周沧,秦铁心退出虚境,睁开眼。
棚子里漆黑一片,同屋的工匠鼾声此起彼伏。他侧耳听——外面有隐隐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真要下雨了。
周师傅怎么知道的?
秦铁心躺不住了。他起身,轻手轻脚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带着湿气。他往匠造营走,想去看看油布盖得牢不牢——万一漏雨,锈了兵器,可惜。
快到棚子时,他听见声音。
很低,闷闷的,像野兽压抑的吼,又夹杂着断续的呻吟。
还有打铁声。
秦铁心脚步顿住。这个时辰,谁还在棚子里?
他放轻步子,靠近棚子缝隙。里面没点灯,只有炉子余烬一点暗红的光。借着那点光,他看见周沧。
老头儿没穿外衣,只着件汗褂子,背对着门口,正抡锤砸一块废铁。那锤法完全不是平日游刃有余的样子——重,乱,狠,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锤子落下时震得整个砧子都在颤。
周沧的背弓着,汗水把汗褂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他一边砸,喉咙里一边发出那种压抑的低吼,像受伤的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