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章 夜雨(2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秦铁心看见他左腿——那条瘸腿。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的部分在昏暗里看不真切,但能看见肌肉在不正常地抽搐。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亮夜空。

惨白的光透过棚子缝隙,瞬间照亮周沧的脸——那脸上全是汗,五官扭曲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紧接着,雷声炸响。

“轰隆——!”

几乎同时,周沧闷哼一声,锤子脱手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抱住左膝,蜷缩着倒了下去。

秦铁心脑子还没转过来,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冲进棚子,蹲下身去扶周沧:“周师傅!”

周沧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睛瞪得血红:“滚!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骂得凶,但手还死死掐着膝盖,指节白得吓人。

秦铁心没理会,目光落在周沧的左腿上。他轻轻撩开裤腿——手碰到的瞬间,周沧浑身一颤。

闪电又亮了一次。

这次看清了。膝盖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皮肉透出不正常的紫红色。整条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踝关节处明显能看出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崎岖凸起。

秦铁心瞳孔微缩。

他想起来,在墨城时,听老药匠说过——这种陈年骨伤,每逢阴雨湿冷,骨缝里就像有针在扎,疼起来要命。土法子是用温热的铁块敷,铁传热稳,能镇住那股阴痛。

他转头看向炉子。余烬旁有块刚才周沧打过的废铁,还暗红着。

秦铁心扯下自己里衣的下摆,在水桶里浸透,拧个半干,叠成厚垫。然后用火钳夹起那块铁——温度正好,烫但不至于灼伤人。

他把湿布垫在周沧膝盖上,再小心地把铁块放上去。

“滋——”白气腾起。

周沧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但紧接着,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下来。那死死掐着膝盖的手,指节慢慢恢复了血色。

棚子外,瓢泼大雨终于落下来。雨点砸在油布上,噼啪作响,像千万面小鼓在敲。

良久,周沧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向秦铁心,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缸。最后别过头,哑着嗓子:“酒。”

秦铁心去角落拿来周沧的酒葫芦,递过去。

周沧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汗,往下淌。他抹了把脸,又吐出一口浊气。

雨越下越大,棚顶有几处漏了,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

“小子,”周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愿不愿意听个故事?”

秦铁心在他旁边坐下来,点点头。

周沧又喝了一口酒,眼睛望着棚子外黑沉沉的雨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打铁的,外号‘巧手周’。”他慢慢说,“打的刀剑,一百两银子起步,还得看心情接活。日子过得……挺滋润。”

秦铁心安静听着。

“后来有一天,去北边山里找矿料。运气不好,撞上一队北狄的探子。”周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本来想悄悄溜,被发现了。他们骑马冲过来……”

他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膝。

“马踏过去了。膝盖碎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铁心看见他摸膝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命大,碰上一队巡边的兵,把探子杀了,把我拖回去。”周沧咧了咧嘴,那笑容很难看,“腿废了。精细活干不了了——手抖,站不久。”

他转头看秦铁心:“你猜,救我的兵是哪儿的?”

秦铁心摇摇头。

“就是这儿的兵。”周沧指了指脚下,“北军,陷阵营的前身。”

棚子里沉默下来,只有雨声。

“伤好了,我把家当散了,投了匠造营。”周沧说,“后来大将军要北上,我主动跟来的。一是报恩,二是……”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某种锐利的东西:“江湖上打刀剑,是手艺。这儿打刀剑,是打仗。我琢磨明白了——我这身本事,不该用来给富家公子打佩剑玩,该用来结束打仗。”

秦铁心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带过几个徒弟。”周沧声音低下去,“嫌这儿苦,嫌没油水,都走了。最后一个……前年,出去找矿,撞上狄人小队。”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良久,周沧转过头,看着秦铁心。炉火余烬最后一点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你小子,”他说,“手艺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心里有活,手上才有活。”

秦铁心没说话。

“看得上我这身破烂手艺的话,”周沧说,“明儿晚上,饭后一个时辰,来这儿。我教你。”

秦铁心站起身,想跪下。

“别跪!”周沧喝住他,“不用拜师。你有师父,我有……我徒弟命都不好。那些虚头巴脑的,不要也罢。”

他摆摆手:“平常就叫老师吧。滚回去睡觉。”

秦铁心站着没动。

周沧瞪他:“还愣着?”

秦铁心弯腰,把那块已经凉了的铁拿走,又把湿布拧干,轻轻盖在周沧膝盖上。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

“老师,”他说,“明天见。”

周沧愣了下,别过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秦铁心转身走进雨里。大雨滂沱,瞬间把他浇透。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泥水里,沉沉实实。

棚子里,周沧独自坐着,听着雨声,良久,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有点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