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头,继续擦砧子。
第二天早上,秦铁心来的时候,周沧已经在了。老头儿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头挺足。见秦铁心进来,他指了指砧子边上——那里放着几件军械:一把弯了的腰刀,一个裂了的戟头,还有一根从中间劈开的狼牙棒头。
“今儿修这些。”周沧说,“看着。”
他没让秦铁心先看,而是自己动手。修腰刀时,他破天荒开了口:“这种弯的,不能硬掰。得烧透了,顺着弯的反方向轻轻敲,一点一点往回找……”
修戟头时又说:“戟枝易断,接的时候铁要薄,捶要轻,接上了还得回火,不然脆……”
一句一句,都是干货。秦铁心听得仔细,眼睛盯着周沧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从那以后,周沧话多了些。虽然还是骂,但骂完总会补两句关键。秦铁心上手时,老头儿会在旁边盯着,看见不对就吼一嗓子:“轻了!”“烧过了!”“你那眼睛是出气的?”
棚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以前是沉默里带着较劲,现在还是叮叮当当,但那声音里,多了点别的。
***
三月中,天暖和起来。关墙外的荒地冒出星点绿意。
这天上午,秦铁心被派去库房领料。单子上写的是一百斤粗铁锭,用来打一批箭簇。
库房在匠造营西头,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土坯房子。门口坐着个生面孔的文书,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旧军服,正低头核对账本。
秦铁心递过单子:“领料。”
文书抬起头。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脸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接过单子看了看,站起身:“稍等。”
转身进了库房。没过多久,抱着两块大铁锭出来——每块五十斤,方方正正,黑沉沉的。
文书看着瘦弱,抱起铁锭时手臂却极稳。他把铁锭往秦铁心脚边一放,动作流畅,可放下时似乎意识到什么,手微微一缩,铁锭落地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秦铁心注意到了。
他也注意到文书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几小块新鲜的灼伤痕迹,红嫩嫩的发亮,像是最近才烫的。
“点一点。”文书说,声音有点干。
秦铁心蹲下身,检查铁锭成色。库房光线暗,他凑得很近。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文书的手。
文书把手缩回袖子里。
“没错。”秦铁心说。他弯腰,一手一块,把一百斤铁锭提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文书忽然开口,“你……是丙字七组的秦师傅?”
秦铁心停下脚步,回头:“嗯。”
文书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局促,但眼里有光:“我听人说过你。五天打十把刀,废料打的。”
秦铁心没接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看着。
文书却似乎来了兴致,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搓着手说:“我叫林风,树林的林,风雨的风。刚调来管库房半个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以前在云州待过,那边铁矿多,我见过好些锻造法子——不是吹牛,真的。”
秦铁心看着他。林风说话时语速很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满肚子话憋着,终于找到人往外倒。
“云州的铁,杂质少,但脆。要想打得好,得掺一种红土,叫‘朱砂泥’,烧的时候……”林风滔滔不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挠挠头,“哎,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秦铁心摇摇头:“还好。”
林风眼睛更亮了:“你不嫌我烦?那……那你下回领料还来这儿!我这儿清闲,整天对账本,闷得慌。你来了我能说说话——我知道的可多了,不光打铁,药材、星象、各地风土,我都懂点……”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还有些奇怪的符号。“你看,这是我自个儿记的,关里关外植物的图谱,哪些能止血,哪些有毒……”
秦铁心看着那本子。字迹工整,画得也仔细。他点点头:“挺好。”
林风像是得了宝,笑得更开了。他收起本子,拍拍秦铁心胳膊——手碰到秦铁心结实的臂膀时,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那说定了啊,下回还来我这儿领!”林风说,“我这儿……我这儿有时候还能留点好料,虽然不多……”
秦铁心又点点头,提着铁锭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库房门口,林风还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子裹在宽大军服里,像根插在地上的竹竿。见秦铁心回头,他用力挥了挥手。
秦铁心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铁锭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木。他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那灼伤的手指,那轻得反常的放铁动作,还有说起锻造时,林风眼里那簇光。
不太对劲。
但秦铁心没往深里想。关里怪人多,多一个林风,也不算稀奇。
棚子里,周沧该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