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炉膛里的煤,一块接一块烧过去,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打从十把刀的事儿过去,周沧再没提过“滚蛋”俩字。早上秦铁心来棚子,老头儿有时会从鼻子里哼一声,有时连哼都省了,只抬抬下巴,示意今天要修的军械堆在哪儿。
秦铁心的话还是少。该提纯提纯,该锻打锻打,做完自己的活,就站在周沧砧子旁边看。
看老头儿修矛头。
那是真修。不是回炉重造,是把断口重新烧红,用一小块好铁贴上去,几锤子敲得融为一体,再磨出尖来。又快又省料。
秦铁心起初看不太明白。他打刀行,打农具也行,可矛头这玩意儿,带缨的、带钩的、带棱的,形制五花八门,断裂的地方也千奇百怪——有从中间劈开的,有从根部扭断的,还有让重兵器砸扁的。
周沧不教。老头儿就闷头修,修完一个,扔进水桶里“嗤啦”一声,头也不抬地问:“看明白没?”
秦铁心摇头。
周沧就再从废料堆里捞个差不多的,烧红,敲打。动作慢了些,但依旧不说话。修完,又问:“看明白没?”
秦铁心盯着那重新成形的矛头,想了半晌,点头。
“上手。”周沧让开位置。
秦铁心握锤的手心有些汗。他挑了个从中间裂开的矛头,烧红,夹出,学着周沧的样子,把裂口对整齐,落锤。
“铛!”
力道没控好,裂口敲歪了。
周沧没骂,只说了句:“废了。”
秦铁心抿抿嘴,把敲坏的矛头扔回废料堆,又拿起一个。这次更小心,烧红的程度、落锤的力道、敲打的节奏,都在心里过一遍。
“铛…铛…铛……”
裂口慢慢合拢,虽然接缝处还能看出痕迹,但总算没歪。
周沧瞥了一眼,从喉咙里咕哝一声,算是过了。
就这么一天天过。秦铁心上午做自己的活,下午就站在周沧旁边看,看完上手。棚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有时是两把锤子交替着响,有时只剩一把——那是秦铁心在试,周沧蹲在角落喝酒,耳朵却竖着。
一个月下来,秦铁心修矛头的手法还是生涩,但至少不会把好好的矛头修废了。有次修一根骑兵槊的破甲棱,他盯着那复杂的棱角看了半天,下手时居然一次成型。周沧那天多喝了半葫芦酒。
***
农历三月初,关里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割人了。
晌午,王录事来棚子找秦铁心,递过来一个粗布钱袋。
“你的月钱。”王录事推推眼镜,“本来该二贯,这个月你改的破甲锥、修的那些矛头,上头多给了一贯。收好。”
钱袋沉甸甸的,秦铁心接过来,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铜钱。三贯,三千文。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沧在边上磨刀,磨石沙沙响,好像没听见。
下午收工后,秦铁心没直接回营房。他去了关里那条小街——王录事提过,周沧的酒和吃食多半是从这儿买的。
街不长,两边搭着歪歪扭扭的棚子,卖什么的都有:针线、粗布、腌菜、肉干,还有两个酒摊子。秦铁心走到其中一个摊子前,摊主是个独眼老汉。
“打酒。”秦铁心说。
“要啥酒?”老汉掀开一个坛子盖,酒气冲出来。
秦铁心不懂酒。他看了看摊子上摆的几个坛子,指了指标签最旧、坛子最脏的那个——周沧葫芦里的味儿,和这个有点像。
“这个,两斤。”
老汉麻利地灌满两个黑陶瓶,用油纸封口。“八十文。”
秦铁心从钱袋里数出八十个铜钱,一个个排在摊子上。数完了,揣好酒,往回走。
回到匠造营时,天已经擦黑。棚子里,周沧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给一把刀装柄。
秦铁心走进去,把两个酒瓶放在周沧脚边的木墩上。
周沧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看酒瓶,又抬头看秦铁心。老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几条深纹抽动了一下。
“啥意思?”周沧声音硬邦邦的。
“月钱发了。”秦铁心说。
周沧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骂起来:“败家玩意儿!刚发钱就糟蹋!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骂得凶,但没把酒瓶踢开。
秦铁心没吭声,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工具。周沧还在后面骂:“……跟你打铁一个德行!好好的料,非得多捶那几下!浪费!全是浪费!”
骂完了,棚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会儿,秦铁心听见“啵”一声轻响——是拔酒瓶塞子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