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周沧来得比平时晚。进棚子时,秦铁心已经在打第九把刀了。
老头儿瞥了一眼墙角那排刀坯——八把,整整齐齐。他走到自己砧子前,拿起个断矛头开始修,全程没说话。
中午秦铁心去打饭,胖伙夫照例给得足足的。他吃完,留了半个馒头。
下午,第九把刀成形。开始打第十把时,太阳已经偏西。
周沧修完最后一个矛头,洗了手,拎起酒葫芦往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秦铁心正把烧红的铁锭夹出来,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浸透,紧贴在肌肉上,随着动作拉扯出清晰的轮廓。锤起锤落,呼吸又深又长,和锤声合着拍。
周沧看了几息,扭头走了。
***
第五天,未时刚过。
秦铁心放下锤,把第十把刀粗坯浸进水里。
“嗤啦——”
白气腾起。他直起腰,全身的骨头都在响。五天,十把刀,粗坯全打完了。接下来是修形、开刃、淬火、打磨。
他没歇,立刻拿起第一把粗坯,开始修整刃线。小锤轻敲,声音细密。
周沧下午一直在棚子里,修几面破损的盾牌。叮叮当当,和秦铁心那边的声音混在一起。
申时末,秦铁心把最后一把刀打磨完,浸入淬火油。
“滋——”青烟冒起。
他捞出刀,用布擦干。十把刀,在墙边排成一列。黝黑的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形制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沧放下手里的盾牌,走过来。
他没说话,随手从中间抽出一把,掂了掂,走到棚子外空地上。那里堆着些练劈砍用的硬木桩。
周沧双手握刀,也没见他怎么蓄力,腰身一拧,刀光一闪。
“嚓!”
木桩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刀身纹丝不动,刃口连道白痕都没有。
周沧把刀插回地上,转身往匠造营深处走。过了一炷香功夫,领着三个人回来。
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匠人,穿着和周沧差不多的破皮围裙,脸上手上全是煤灰烫疤。
“老周,大下午的,叫我们来看啥?”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嚷嚷。
周沧没搭理,走到墙边,把那十把刀“哐啷”一声全提起来,扔在空地上。
“看看。”
三个老匠人互相看看,蹲下身,各拿起一把。
掂分量,看形制,摸刃口,弹刀身听声。看了半晌,缺耳老头先开口:“这刀……用料不咋地吧?”
“废料打的。”周沧说。
三个老匠人都愣了一下。另一个脸上有火烧疤的拿起两把刀互相敲了敲,听着回音,咂咂嘴:“这声儿……不像废料啊。”
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匠人,忽然抽出自己腰间别的旧匕首,用匕首背在刀身上用力刮了几下。刮完凑近看,又用手指摸。
“杂质除得净,”他声音沙哑,“韧劲儿也够。老周,你手艺又精了?”
周沧朝棚子里努努嘴:“他打的。”
三个老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棚子门口的秦铁心。
少年高大得几乎堵住门框,赤着上身,汗还没干,在暮色里亮晶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安静站着。
“他?”缺耳老头瞪大眼,“这娃娃?几天?”
“五天。”周沧说。
火烧疤老匠人站起身,走到秦铁心面前,上下打量他:“娃娃,多大了?”
“十六。”
“跟谁学的打铁?”
“我师父。”
“你师父叫啥?”
“秦风。”
三个老匠人对视一眼,都没听过这名字。火烧疤老匠人回头看看地上那十把刀,又看看秦铁心,摇摇头:“五天,十把,废料……老周,你捡到宝了。”
周沧哼了一声,走到秦铁心面前,脸色还是硬邦邦的:“凑合能用,别得意。”
顿了顿,又说:“从明儿起,跟老子修矛头。那边墙角,堆的都是前线退下来损了的,后天天亮之前,先修二十个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秦铁心,对三个老匠人摆摆手:“看完了?滚蛋。”
三个老匠人笑骂着走了,临走前都多看了秦铁心两眼。
棚子前安静下来。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铁心走到那堆破损的矛头前,蹲下身,拿起一个。
矛头从颈部断裂,锈迹斑斑,还沾着黑红的污渍。他擦掉锈,露出金属本身的灰黑色。手指抚过断裂面,粗糙,参差。
忽然,眉心微微一热。
意识深处,那卷暗金色的图录无声展开。一行古朴的字迹浮现:
【收录:军制矛头(损)】
【解析中……材质:普通铸铁,锻造工艺:三叠锻,损伤类型:疲劳断裂】
【枪矛类收录进度:1/10】
秦铁心怔了怔。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个残破的矛头,又看看墙角那堆得像小山的破损军械。
暮色越来越浓,匠造营里零零星星亮起灯火。
他站起身,把那个矛头轻轻放回堆里,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动作不紧不慢,和过去五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