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初升的日头驱散,新阳关在凛冽的空气中完全苏醒。军号声、操练声、还有匠造营此起彼伏的锻打声交织成边塞特有的粗粝交响。
秦铁心走进丙字七组那个破旧的棚子时,里面还残留着昨夜炉火的余温,混杂着酒气和铁锈味。周沧还没到。他放下昨晚没吃完的干粮和水囊,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堆灰扑扑的劣质铁料,又看了看自己昨天简单清理过的那套老旧工具。
肚子里确实还有点空,早上那碗稀薄的粥水早化作了尿意。但他捏了捏拳头,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里蕴藏的力量——前几日扎实的饭食和肉食打下的底子还在,气血还算充沛,支撑一上午的重体力活应该没问题。他不再耽搁,挽起袖子,开始真正的准备工作。
工具太破了。小炉子的炉膛有几处裂缝,得用湿泥仔细糊上,否则漏风影响火候。风箱的皮囊有好几处破损,他找来几块废弃的软皮子,用自己带来的粗针麻线(这是王婶硬塞给他的,说出门在外用得着)小心缝合。铁砧倒是实心的,只是表面锈蚀得厉害,坑坑洼洼,他用能找到的最粗的磨石一点点打磨,直到露出相对平整的金属面。锤头、火钳、夹子……每一件都检查、修整、加固。
棚子里虽然乱,但各种废弃的零件、边角料不少。秦铁心细心翻找,很快配齐了需要的垫片、铆钉和替换的皮革。他干活时很安静,动作却利落扎实,高大的身躯蹲在角落里,专注得像是在雕琢玉器,而不是摆弄这些油腻破损的铁家伙。
火镰打燃引火的干草,塞进炉膛。加了碎煤,拉动修复好的风箱。呼啦——火焰起初有些微弱,但随着风箱有节奏的鼓动,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炉壁。炉子修得不错,漏风处基本堵住了,热量开始积聚。
工具准备好了,炉火也升起来了。秦铁心这才直起身,擦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需要一把趁手的锤子。昨天那把旧锤太小,锤柄也朽了。他在棚子里外又找了一圈,终于在门口那堆“破烂山”的底部,翻出一把锤头更大的旧锤,只是木柄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安装孔。
他拿着锤头掂了掂,分量还行,就是没柄不好发力。目光扫过那堆残骸,他盯上了一截断掉的枪杆后半段——硬木材质,还算直,长度也合适。他抽出来,用随身的柴刀(一直别在腰后)削去毛刺,修整出大致形状,然后试着将锤头套上去。孔有点松,他找来一些碎麻和一点融化的松脂(棚子里居然有),仔细填充、敲实。最后,他用一截捡来的旧皮绳,在锤头与木柄结合处反复缠绕勒紧。
一把简易但结实的锻锤就做好了。他握住新安的木柄,在空中虚挥了几下,带起呼呼风声。还是有点轻,但比昨天那把强多了。他心里掠过一丝遗憾,早知道该把家里用了多年的那柄顺手锤带来的,那才是真的合手。不过眼下也够了。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棚子里温度明显上升。秦铁心准备正式开始处理那堆劣质铁料。他刚弯下腰,准备搬几块进炉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周沧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酒葫芦。他看到秦铁心已经在了,棚子里明显收拾过,炉火也烧得正旺,那个大个子正摆弄着一把刚装好柄的旧锤,动作熟稔。周沧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径直走到自己的炉台前。
他今天似乎任务也不轻,脚边放着几杆断成两截的长枪和两把刃口崩裂的腰刀。他没急着生火,先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这才慢吞吞地开始清理自己的炉灶,添加木炭。
秦铁心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开始自己的工作。他先从那堆劣质铁料里,挑出几块相对完整、杂质看起来少一些的,用火钳夹着送进自己那个小炉膛深处烧灼。然后,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清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燥和腹中的空虚。
周沧那边也生起了炉火。他喝酒时眼神看起来有些浑浊迷离,甚至身子都有些微微摇晃。可一旦站在他那座更大的铁砧前,握住那柄油光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的大锤时,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腰背挺直了些,那双不大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紧盯着炉膛里烧红的铁料,手上丝毫不晃。
秦铁心一边照看着自己炉子里的铁料,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沧。周沧正在修复一个从断枪上拆下来的枪头。那枪头变形严重,还缺了一小角。只见周沧将烧红的枪头夹出,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
“铛!”
第一锤,精准地砸在变形凸起最严重的地方,力量沉猛,火星四溅。那凸起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块。
他没有立刻砸第二锤,而是用火钳调整了一下枪头的角度,又看了看烧红的颜色。
“铛!”第二锤,落点紧挨着第一锤,力道似乎轻了一些,但更加巧妙,将周围被挤压的金属向缺口处“赶”。
接着是第三锤、第四锤……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但每一锤都落在最需要的地方,绝不多打一锤。锤声之间的节奏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费力地修补,而是在引导金属恢复它原本该有的形状和强度。缺口处,他用一小块边角料巧妙地填补上去,几锤之后便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接痕。
枪头修复完毕,周沧夹起它,进行淬火。嗤啦一声白气腾起,他将枪头扔进水桶冷却,然后看也不看,又夹起另一块需要修复的铁料塞进炉子,顺手又灌了一口酒,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微醺的、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神态。
秦铁心默默地看着,心里记下了几点:下锤精准,绝不多费力气;善于利用金属的热塑性进行引导修复;对火候和力道的掌控已经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最重要的是,这种做法能在保证修复质量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节省时间和珍贵的燃料、材料。这和在墨城时,为了追求极致完美或满足客人特定需求而反复锻打的思路完全不同。这里是战场,效率、实用、节省,可能比“完美”更重要。
他收回心思,自己的铁料烧得差不多了。他夹出一块,放在铁砧上。那块铁料颜色暗红,表面能看到明显的砂眼和气孔。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把新装的锤子,腰腿发力,一锤砸下!
“铛!”
声音不如周沧那边沉浑,但力道着实不小。铁砧微微震颤,烧红的铁料表面炸开一片灰黑色的杂质碎渣,体积似乎缩小了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