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立威(1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周沧那句话扔出来,棚子里原本就灼热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秦铁心站在门口,炉火的光在他年轻但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跳动。他没有因为那句毫不客气的“哪来的回哪去”而退缩或愤怒,只是依旧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声音平稳地重复了一遍:

“周师傅,我是奉王录事的安排,分到丙字七组,给您做副手。您若不要我,得先去跟王录事说,让他给我换个地方。”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地看着周沧,没有挑衅,也没有乞求。

周沧手里的火钳顿在半空,他慢慢转过身,这次是彻底转过来,正面打量着秦铁心。那双锐利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刀子一样刮过秦铁心的脸、脖子、肩膀、手臂,最后落在他那双骨节粗大、布满新旧茧子的手上。看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王秃子就会给我塞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前头那几个,哪个不是待不了三天就哭爹喊娘滚蛋了?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儿,是来混军饷的吧?”他语带讥讽,“匠造营不是绣花枕头待的地方,滚回去还来得及。”

秦铁心没接这话茬。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周师傅脾气古怪,嘴也毒,光靠说是没用的。他不再多说,自顾自地走进棚子,先将背上那个巨大的包袱小心地放在角落里一个还算干燥的地面上,然后解下用粗布包裹的无锋刀。

无锋刀实在太沉,即使他动作已经很轻,放下的瞬间还是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震得旁边木桩上几个小铁件哗啦作响。

周沧正拿起酒葫芦又想灌一口,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酒液洒出来几滴,烫得他低骂一声。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秦铁心脚边那长条状的粗布包裹。

“什么东西?!”他语气不善,放下酒葫芦,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地走过来。

秦铁心没阻拦,看着他走近。周沧弯腰,伸出那只布满烫伤和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灰的大手,抓住粗布一角,用力一扯。

黝黑无光、厚重沉凝的无锋刀身露了出来。炉火的光芒落在上面,几乎被完全吸收,只在那暗蓝与赤红交织的奇异纹路上留下一点极幽微的反光。刀身宽阔,造型古朴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悍感。

周沧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子不耐烦和讥诮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匠人看到罕见好铁时才有的锐利精光。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拂过刀身,感受着那细密的磨砂质感和内敛的温度,又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侧耳倾听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异常沉实的回音。

“好家伙……”他喃喃道,抬起头,重新审视秦铁心,眼神复杂,“哪弄来的?这分量……这质地……小子,家里挺趁钱啊?请哪位大师傅打的?这手活儿,可不是一般匠人弄得出来的。”

秦铁心摇摇头,实话实说:“不是买的。是我自己打的。”

周沧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嘲弄:“你?自己打的?”他上下打量着秦铁心,虽然承认这少年身材异常高大健壮,一看就是常年打铁的好料子,但要说能打出这样一柄明显蕴含独特材质、工艺非凡的刀?他在这匠造营混了三十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吹牛也不打草稿!

“行,你打的。”周沧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厌恶,“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能自造神兵的大佛。赶紧拿着你的宝贝,该去哪儿去哪儿。”

秦铁心皱了皱眉。他知道这刀的模样和重量不同寻常,周沧不信也正常。但他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辩解。有些事情,做比说更有力。

他的目光越过周沧,落在棚子外面那堆小山似的、各种破损扭曲的兵器残骸上。断枪、裂甲、卷刃的刀、崩口的斧……这些都是亟待修复的军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那是常年握锤养成的习惯。看到这些损坏的铁器,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桌饭菜,手痒,心也痒。

更重要的是,万器图录需要收录不同的兵器形制。眼前这些残骸虽然破损,但形制各异,正是好机会。他刚才在看到那堆残骸时,就尝试凝神去“感受”,但图录毫无反应。看来,要么需要完整的器物,要么至少需要修复到一定程度,才能触发收录。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没理会周沧的嘲讽和驱赶,迈步就朝棚外那堆残骸走去。他一眼看中了一杆从中断成两截的制式长枪,枪头还连着半截枪杆,断口参差,沾着黑红色的污渍。他弯腰,伸手去拿。

手刚碰到冰冷的枪杆——

“啪!”

一只粗糙有力、青筋毕露的手猛地拍在了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小。是周沧。

“谁让你动的?!”周沧的声音带着怒意,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铁心,“这些都是要修了送往前线的!弄坏了你赔得起?还是你觉得,就凭你这张嘴,就能把它们吹好?”

秦铁心收回手,看着周沧,语气依旧平静:“周师傅,我会修。让我试试。”

“试试?你拿什么试?拿你那‘自己打的’神刀来试?”周沧嗤笑,一把夺过那截断枪,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尽管那只是件破损的普通军械。“我告诉你小子,我不管你是走了谁的门路塞进来的,也不管你吹得多天花乱坠。在我这儿,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光会耍嘴皮子,趁早滚蛋!”

秦铁心看着周沧那副油盐不进、满脸不信的样子,知道今天不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是别想碰这里的任何一件铁器了。他心里那股被屡次质疑和驱赶的火气也慢慢拱了起来,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

“周师傅想怎么遛?”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沧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极反笑。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他抱着那截断枪,一瘸一拐走回棚内,将自己刚刚打好、还带着余温的那把制式刀拿起来,扔到秦铁心脚边的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然后又走到棚子最里面,那里堆着一小堆颜色暗沉、表面粗糙、甚至能看到明显砂眼和杂质的铁料,一看就是最次等的边角料或者炼废的渣铁。他用脚踢了踢那堆劣质铁料,对秦铁心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那堆料,还有这把刀。”他指着地上那把刀,“给你五天时间。用那堆破烂料,给我打出十把跟这一模一样、砍硬木不卷刃的制式刀。打出来了,你留下,这些破烂玩意儿随你折腾。打不出来,或者打出来的刀有一把不合格……”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自己收拾包袱,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我这儿,不养废物,更不养满嘴跑马的骗子。”

五天,十把刀,还是用最劣质的铁料。这要求对于一个熟手铁匠来说都算苛刻,更别说对于一个刚来、还被认定是“吹牛”的新人。这分明就是刁难,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棚子里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其他棚屋的锻打声隐约传来。

秦铁心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样式标准、但用料和工艺都只能算“能用”的制式刀,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灰扑扑的劣质铁料。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沧: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更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