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北上(1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马车轱辘碾在官道的硬土上,声音单调又沉闷。秦铁心抱着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无锋刀,坐在车辕边,看着前面两匹健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背上李将军和孙校尉的背影挺得笔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硌着,越来越不是滋味。

从墨城南门出来,走了小半个时辰,一直都是这个速度。官道不算窄,偶尔有驮货的骡队或者赶路的行人超过他们,都会好奇地多看这奇怪的组合两眼——两个骑马的军爷,后头跟着辆慢吞吞的马车。

李振威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见秦铁心坐在那儿,便点点头,继续和孙校尉低声说着什么。孙校尉倒是有一次策马靠近,问了句:“秦兄弟,坐得还稳当?要不要歇歇脚?”

秦铁心摇摇头,没说话。他看着李将军那匹神骏的黑马喷着响鼻,蹄子踩在路面上轻快有力,再看看自己屁股底下这辆慢悠悠的马车,还有前面那个闷头赶车、半句闲话没有的老车夫,那股别扭劲儿就更重了。

他想起临行前李将军说的话:“…下午就出发。” 又想起赵玄那阴狠不甘的眼神。将军是为了照顾自己,才特意雇了这马车,放慢了速度。可这样一来,万一要是还有什么事……或者耽误了军中的事……

不行。

秦铁心吸了口气,扶着车辕站起身。马车正在过一个小坎,颠了一下,他高大沉重的身子晃都没晃,直接朝着前面喊道:“李将军!”

李振威勒住马,回头:“嗯?怎么了?”

“我……”秦铁心跳下马车,脚踩在坚实的官道上,几步走到李振威马前,仰着头——即使他身高近九尺,站在高头大马前也矮了一截,“我想骑马。”

李振威挑了挑眉,还没说话,旁边的孙校尉先乐了:“秦兄弟,你会骑马?”

“不会。”秦铁心回答得干脆,目光却看着李振威,“但我可以学。走路也行。这马车……太慢,耽误事。”

李振威看着他认真又带着点执拗的脸,再看看他身后那辆确实慢腾腾的马车,心里明白这小子是觉得拖累了行程,过意不去了。他本意是照顾秦铁心第一次出远门,又带着那么重的刀,马车稳当些。可看他这副样子……

“骑马可不像打铁,有膀子力气就行。”李振威语气平淡,“没骑过的,上去摔断脖子、被马拖死的,我见得多了。这荒郊野岭,可没郎中。”

“我小心。”秦铁心只说了三个字,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不让我骑马,我就走着去。

李振威和他对视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意味。他摇了摇头,对孙校尉道:“老孙,我记得前面五里,有个驿站,是王老黑在管吧?”

孙校尉会意:“是,将军。王老头那儿有匹‘黑云’,是当年从北狄那边缴来的种马后代,性子烈,劲儿也足,寻常人近不了身,一直没配出去。”

“就去那儿。”李振威一抖缰绳,“让他试试。真降不住,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坐车。”

秦铁心没吭声,只是转身回到马车边,把自己的大包袱和无锋刀拎了下来。那包袱看着就沉,无锋刀更是用粗布裹成长条,一看就不是轻省物件。车夫老赵看着他把东西都拿下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搓着手看向李振威。

“老赵,辛苦你了。车钱照付,你自回吧。”李振威抛过去一小块碎银。老赵接了,千恩万谢,赶着空车掉头回去了。

秦铁心就背着自己的全部家当,站在官道边,等着。

五里路不远,骑马转眼就到。驿站是个土墙围起来的小院,门口挂着个破旧的“驿”字木牌。一个穿着油腻旧军服、胡子拉碴的老兵正蹲在门口晒太阳,抠着脚丫子,听见马蹄声,懒洋洋抬头,看见李振威,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胡乱拍了拍手:“李……李将军?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王,废话少说,把你那匹‘黑云’牵出来。”李振威翻身下马,径直往院里走。

王老黑,也就是那老兵,一脸疑惑,还是小跑着去马厩了。不一会儿,牵出来一匹马。

秦铁心眼睛一亮。

好马!比他见过的所有拉车驮货的马都高大雄壮得多。浑身毛色漆黑,只在四只蹄子上方有一圈雪白的毛,像是踏着云。肩高怕是有七尺多,昂起头来怕是有一丈,肌肉线条流畅饱满,脖子粗壮,马头昂着,眼睛炯炯有神,带着一种野性未驯的傲气。它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王老黑紧紧拽着缰绳才勉强拉住。

“就这匹。”李振威指了指黑云,“性子烈,劲儿大,等闲人上不了背。你要是能骑它,一路上脚程能快不少。要是降不住……”他顿了顿,“就回去坐车,或者,我让人给你找头走骡。”

秦铁心没接话,放下包袱,走到黑云面前。这马比他矮不了多少,仰着头看他,鼻腔里喷出粗气,大眼睛里似乎有些警惕,又有些……疑惑?它没有像对陌生人那样立刻表现出敌意或不安,反而微微偏着头,鼻翼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王老黑有些紧张:“小哥,小心点,这畜生认生,踢过好几个人……”

秦铁心伸出手,没有直接去摸马头,而是慢慢靠近它的脖颈侧面。黑云肌肉绷紧了一下,却没躲开,任由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落在自己厚实的皮毛上。秦铁心轻轻拍了拍,手感温热结实。他常年打铁,手上力道控制极好,这一拍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黑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竟似乎放松了一丝。

李振威和孙校尉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王老黑更是瞪大了眼睛:“奇了怪了……这见人就尥蹶子的倔货,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秦铁心也觉得这马似乎不难相处。他试着接过缰绳,黑云顺从地跟着他走了两步。他心中一喜,想起以前看人骑马,都是踩着什么上去的。他左右看看,驿站门口有个拴马的石墩,便牵着马走过去,踩着石墩,笨拙地往马背上爬。

第一次,没掌握好,滑了下来,差点把黑云带得一歪。黑云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甩了甩头。

第二次,他一只脚踩上了马镫(王老黑慌忙给他调整好长度),另一条腿却怎么也甩不过去那高高的马背,姿势别扭,引得孙校尉忍不住笑出声。

秦铁心脸有点红,但没放弃。第三次,他深吸口气,腰腿发力,借着马镫猛地一蹬,那条长腿终于高高扬起,跨过了马背,整个人沉重地坐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黑云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四肢微微一沉,但它只是晃了晃,便稳稳站住了,甚至没有惊跳。反倒是扭过头,用鼻子碰了碰秦铁心垂在身侧的小腿,仿佛在确认什么。

李振威看着这一幕,心中诧异更甚。黑云的烈性他是知道的,当年抓来时就伤了好几个马夫,后来一直圈着。秦铁心这么个生手,笨拙地爬上去,还带着那么重的分量(人加上刀),这马居然没发脾气?真是被这小子一身蛮力吓住了?

他哪里知道,在黑云这种极具灵性的战马感知里,坐在它背上的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而是一团灼热、磅礴、充满原始力量的气血,如同人站在一头沉睡的凶兽旁边,本能地感到敬畏与臣服。秦铁心常年锻体,又被无锋刀那奇异材质潜移默化改造的身体,早已超出了凡俗武夫的范畴,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

“还……还行。”秦铁心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新奇。他抓紧缰绳,腰背下意识挺直。

李振威摇摇头,不再深究,翻身上马,简单交代了几句:“缰绳握稳,别死拽。腰放松,跟着马起伏,别跟块石头似的硌着它。脚踩实马镫,但别太用力,腿夹紧马腹……算了,你先慢慢跟着走,找找感觉。”

他又对王老黑道:“这马我征用了,记我账上。”说完,一抖缰绳,策马小跑起来。

孙校尉笑着对还有些僵硬的秦铁心喊了句:“秦兄弟,跟上啊!”也催马追了上去。

秦铁心定了定神,学着李振威的样子,轻轻一抖缰绳,双腿小心地夹了夹马腹。黑云领会了意思,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小跑起来。起初的颠簸让秦铁心身体摇晃,但他很快发现,只要腰腿稍微放松,顺着马的节奏微微起伏,就会稳当很多。黑云跑得很稳,似乎刻意照顾着背上的新手。

感受着耳畔掠过的风声和身下传来的力量感,秦铁心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驿站,和王老黑那依旧目瞪口呆的身影,转过头,目视前方。

官道在眼前延伸,两侧是萧瑟的冬末田野和远山。

这才是赶路的样子。

***

有了黑云代步,速度果然快了许多。李振威见秦铁心适应得不错(虽然姿势依旧僵硬),便稍稍加快了速度,从慢跑变为匀速奔驰。黑云不愧是良驹,驮着秦铁心和他那沉重无比的行囊和无锋刀,跑起来依旧轻快,耐力十足。

第一天,秦铁心满眼都是新鲜。他十六年来从未离开过墨城,最远就是去翠云山。此刻看着官道两旁不断后退的陌生景色:大片收割后留着枯茬的农田,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路旁叶子掉光的古树,还有偶尔路过的小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都觉得新奇。天高地阔,风吹在脸上有些冷,却带着一股自由的野气。

李振威也放慢了速度,与他并骑而行,开始给他讲边关的事。

“咱们要去的地方,叫新阳关。”李振威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从这儿往北三百里,原来有个阳关,五年前,大将军一把火,连关带狄人两万精锐,烧了个干干净净。”

秦铁心听得心头一震。两万人……一把火……

“北狄人,十年前出了个狠角色,叫耶律洪山。”李振威继续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这人有点本事,三年时间,把草原上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用刀子和女人拢到了一起。然后就开始往南边伸手了。”

他指了指北方:“头一年,咱们这边没防备,被他们抢了好几个城,死了不少人。朝廷这才紧急调兵,派了大将军挂帅。大将军带了十万兵,对面那时候,少说三十万。”

秦铁心默默听着。十万对三十万。

“硬打打不过。”李振威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表情,“大将军就退了,一路退,丢了几个城,让耶律洪山的战线拉得老长,补给跟不上,人也疲了。然后,在一个叫‘黑水河’的地方,杀了个回马枪。”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场惨烈的厮杀:“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咱们死了一万二,狄人的三万骑兵主力,还有五万多辅兵,全撂那儿了。耶律洪山带着残兵跑回了草原,咱们把丢的城又拿了回来。”

秦铁心能想象那尸山血海的场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不过,狄人没死心。养了一年伤,又来了,那次只带了六万骑兵,没带辅兵,誓要用骑兵的机动性全歼我军主力,大将军没跟他们在野外交战,佯败一场,故意把阳关丢给他们,临走前一把火,阳关加两万精锐付之一炬”

“狄人仓皇回到草原,两年没敢再来,狄人撤走后,大将军用这两年时间,在阳关以南二里处,新建了一座关隘,就是新阳关”

“这五年,就在新阳关那一带来回拉锯。小仗不断,大仗也打过几场。”李振威看了秦铁心一眼,“咱们大玄,兵器铠甲比他们强。他们的优势是马多,骑兵来去如风。所以,军中匠造营才这么要紧。刀快一分,甲厚一层,说不定就能多活几个人。”

他简单说了说军营的编制:大将军麾下分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设将军、副将,下有校尉、都尉、旅帅、队正、火长。匠造营直属中军,但各军也有自己的随军匠户。陷阵营是先锋精锐,通常执行最险恶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