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心听得仔细,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将来就要在这样的地方,用自己这双手,去做些事情。
天黑前,他们赶到了一处较大的城镇,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李振威把马交给伙计照料,特意嘱咐多喂黑云些精料。吃饭时,秦铁心又展现了他惊人的饭量,将客栈准备的五人份饭菜扫荡一空,惊得掌柜和伙计咋舌不已。李振威和孙校尉早已见怪不怪。
夜里,秦铁心躺在客栈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街巷的狗吠,久久没有睡着。大腿内侧有些火辣辣的,是白天骑马磨的。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热意在涌动。新阳关,战场,匠造营……还有李将军说的那些话。
他摸了摸放在枕边的无锋刀粗布包裹,又想起师父,想起墨城的铺子,想起赵玄那根毒针。
路还长。
***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新鲜感过去后,骑马的痛苦开始显现。秦铁心虽然体格强悍,但毕竟是第一次长时间骑马,姿势又不够正确。半天下来,大腿内侧和臀部被粗糙的马鞍反复摩擦,已经红肿破皮,每一下颠簸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腰背挺得更直,试图调整姿势减少摩擦,但收效甚微。汗水浸湿了内衫,又粘在伤口上,更是难受。
李振威何等眼力,早就看出他强忍不适。中午在一处茶寮歇脚时,他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下午慢点走,反正时间还算宽裕。大将军令是正月二十八前回营,咱们骑快马,原本三四天就能到。之前为你备了马车,多留了三天余地。现在骑马,就算慢些,也能提前一两天到。”
他是想给秦铁心一个台阶下,暗示可以放慢速度,或者休息半日。
秦铁心正就着凉水啃干粮,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接话。吃完饭,他第一个起身,走向拴在桩子上的黑云,动作有些别扭,但依旧利落地翻身上马。
李振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孙校尉低声道:“这小子,骨头是真硬。”
下午的路,秦铁心觉得格外漫长。每一下马背的起伏,都像用小刀刮着大腿内侧的嫩肉。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始终没有要求停下来,甚至没有减慢速度,一直紧紧跟在李振威马后。
黑云似乎也感觉到背上主人的不适,跑得越发平稳,尽量减少颠簸。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预定的投宿点,是官道旁一个依着河谷建的小镇。李振威熟门熟路地领他们进了一家相熟的军驿改的客栈。
秦铁心几乎是挪下马背的。双脚落地时,大腿内侧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扶住马鞍,定了定神,才慢慢解开行李。
李振威走过来,扔给他一个小瓷瓶:“金疮药,止血生肌的。热水擦洗了伤口再上。明天要是受不了,就……”
“多谢将军。”秦铁心接过药瓶,打断了他的话,“我没事。”
他拎着东西,一步一步挪进客栈房间。关上门,脱下裤子一看,大腿内侧一片血肉模糊,布料都和伤口粘在了一起,轻轻一扯就疼得钻心。他打来热水,咬着布巾,一点点把粘连的布料润湿剥离,再用干净布巾蘸着热水,仔细擦洗伤口。每一下都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冷汗涔涔。
但他做得很认真,就像对待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铁器。洗完了,撒上药粉,用干净的软布包扎好。整个过程,没发出一声痛哼。
晚上吃饭,他又吃了四人份的饭菜,仿佛那些食物能转化成抵抗疼痛的力量。
一夜无话。
***
第三天清晨,秦铁心醒来时,感觉伤口好了些,但依然疼痛,行动不便。他挣扎着穿好衣服,绑紧包扎的布条,走出房门。
客栈院子里,除了李振威和孙校尉,还多了十个人。都是穿着半旧军服、带着行囊的汉子,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不等,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精悍和疲惫。他们正三三两两蹲着或站着吃干粮,看到李振威出来,纷纷起身行礼:“李将军!”
“都回来了?”李振威扫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众人应道,声音参差不齐,但透着一种归队的踏实。
这些都是北军的老兵,和李振威一样,趁着轮换休整回乡探亲,如今假期结束,相约在此汇合,一同返回新阳关。
秦铁心注意到,他们都没有马,行囊也都是自己背着或挑着。
李振威指着秦铁心,对那十人道:“这是新来的兄弟,秦铁心,分到匠造营的。”又对秦铁心简单介绍了这十人,大多是前军和左军的普通步卒,有两个是弓箭手。
秦铁心学着他们的样子抱拳行礼。那些老兵也客气地回礼,目光在他异于常人的高大身材上多停留了片刻,但没多问。
吃过简陋的早饭,队伍准备出发。李振威和孙校尉去牵马。秦铁心却走到自己那匹黑云面前,没有解缰绳,而是从马背上卸下了自己的大包袱和无锋刀,一前一后搭在肩上。
“秦兄弟,你这是……”一个看着面善的老兵疑惑道。
秦铁心把缰绳挽好,走到李振威面前:“将军,马还给您。我跟大家一起走路。”
李振威皱眉:“你腿上的伤……”
“能走。”秦铁心声音不高,却很稳,“大家都没骑马。”
那十个老兵互相看了看,有人露出讶色,有人眼中多了几分认可。他们都是常年用脚底板丈量边疆土地的,知道徒步行军是什么滋味。这个新来的大个子铁匠,有马不骑,非要跟着他们走,光是这份心意,就让人觉得不太一样。
李振威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那些默默整理行装的老兵,最终没再坚持,只是对孙校尉道:“老孙,你骑他的马,把我的马拉行李。”
孙校尉应了一声,接过黑云的缰绳。黑云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扭过头去看秦铁心,被孙校尉拉走了。
于是,队伍变成了李振威和孙校尉骑马在前,秦铁心和十名老兵徒步在后。秦铁心扛着自己沉重的家当,迈开步子。大腿的伤口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但他步伐迈得很大,很稳,紧紧跟在队伍中间,没有掉队。
一开始,那些老兵还顾及他是新人,又带伤,走得不算快。但走了几里地,发现秦铁心虽然腿脚不便,呼吸沉重,却始终能跟上,甚至那负重的样子也看不出太多吃力,便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行军速度。
路上,老兵们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于家中琐事、边关传闻,或者抱怨一下伙食和天气。秦铁心默默听着,很少插话,只是遇到不太懂的军中俗语或地名时,会简单问一句,得到解答后便点点头记下。
他的沉默和坚忍,赢得了这些老兵初步的接纳。一个脸颊有疤的老兵递给他一个皮质水囊:“小子,喝口水。腿还行?”
秦铁心接过,喝了一大口,递回去:“还行。谢谢。”
那老兵咧嘴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天的徒步跋涉,穿过逐渐荒凉的丘陵地带,植被越来越稀疏,风也越来越硬,带着砂土的味道。秦铁心大腿的伤慢慢结了痂,走动时不再那么剧痛,只是新肉长出来痒得厉害。他的饭量再次让同行的老兵们开了眼界,干粮总是不够吃,李振威便时常将自己的那份分给他一些。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太阳即将沉入西边连绵的土黄色山脊时,领头的李振威勒住马,扬鞭指向远方:
“看,到了。”
秦铁心顺着方向望去。
暮色苍茫中,一座巨大的、依着两山之间险要地势修建的关城,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横亘在辽阔的荒原尽头。城墙高耸,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青灰色,蜿蜒向两侧山岭延伸,看不到尽头。城楼巍峨,旌旗在晚风中猎猎舞动。关前是开阔的、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硬地,更远处,似乎有蜿蜒的河流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这就是新阳关。
与墨城的城墙相比,它没有那种烟火人间的暖意,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沉淀了无数血火与风霜的厚重、肃杀与苍凉。仿佛能听到金戈铁马的余音,看到烽火狼烟的残影。
秦铁心站在那里,肩上扛着无锋刀和行囊,久久地望着那座雄关,忘记了腿上的痒痛,忘记了连日的疲惫。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有力地跳动着。
风从关隘的方向吹来,卷起沙尘,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土腥味,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边塞的旷野气息。
“走。”李振威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众人的凝视。
队伍再次移动,向着那座巨关,向着那即将开始的、截然不同的生活,一步一步走去。
秦铁心迈开步子,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背上的无锋刀粗布包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新阳关的轮廓,在视线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