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失魂落魄的赵明自己回房。他独自走回密室,反锁上门。
油灯下,他打开了那个小铁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个小巧的玉瓶、几卷陈旧的皮纸,还有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的扁平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衬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并排躺着三根细如牛毛、长约寸许的银色小针。针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蓝色泽,隐隐有股极淡的、带着腥甜的铁锈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银镊子,夹起其中一根。
“腐筋草提炼的汁液,混合寒潭蛛丝淬炼……”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复习,又像是在坚定决心,“无色无味,入血即散,不伤脏腑,不显中毒之相,只会让人筋骨酸软,气血滞涩,十日之内,下床都难。世俗郎中断不出根源,更无药可解。十日之后,药性自散,不留后患。”
这原本是他早年从宗门一位擅长毒理的师兄那里换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小玩意”,从未想过真会用到。此物歹毒之处在于专损武者根基,却又伪装成急症,极难追查。最重要的是,它并非术法产物,不会留下灵力痕迹,能最大限度地避开宗门严禁对凡人动用术法的铁律,以及可能因此而来的王朝问责。
他的计划很简单。秦铁心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练那套锻体法,练完之后气血奔涌,却又是一天中精神相对松懈、身体最为“敞开”的时刻。就在那时,将这毒针悄无声息地射入其体内。不用多,一根足矣。然后,秦铁心便会“突发恶疾”,卧床不起,自然无法跟随李将军离开。等李将军等不及走了,自己再慢慢炮制他,或施压,或利诱,总有办法拿到铺子。事成之后,再给他解药(虽然这毒本无解药,但十日自愈,也可谎称寻到解方),也算“仁至义尽”。
虽然冒险,但相比起仙缘落空,这点风险,值得一搏。
他将毒针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内壁衬着软木的细小铜管中,揣入怀中。吹熄油灯,密室陷入黑暗,只有他眼中那两点幽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
正月二十,寅时三刻。
秦铁心准时醒了。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深蓝。他起身,像往常一样用冷水洗漱。灶膛里还有昨夜埋下的火种,他添了柴,烧了一大锅热水,就着热水吃了昨晚剩下的五个冷馒头和一大块酱牛肉——这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远行早饭”,必须吃得扎实。
吃饱喝足,身上暖烘烘的。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旧棉衣,外面套上那件不起眼的皮甲,最后穿上厚实的新靴子。行囊和无锋刀都已放在门边。
离和李将军约定的时辰还有一阵。他走到后院空地上,准备开始每日的锻体。
往常都是空手。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在墙边、用粗布裹着的无锋刀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拿着它练,会怎样?
那套“老秦家锻体法”八个往复,本就模拟了打铁发力的全过程,与兵器使用有相通之处。无锋如此沉重,若持之演练,岂不是对力气、耐力、尤其是腰马和下盘的绝佳锤炼?而且,自己即将带着它上战场,提前熟悉它的重量和重心,只有好处。
想到就做。他走过去,解开粗布,握住那缠着牛筋的刀柄。入手依旧沉甸甸,一百七十斤的分量毫不含糊。他沉腰坐马,双臂发力,将无锋缓缓平举至胸前。
起式·炉火初燃。
呼吸依旧深长,但双臂承受着巨大的负担,肌肉瞬间绷紧。他努力保持动作的稳定和标准的轨迹。
抡锤式。腰腿拧转发力,带动沉重的刀身划弧。无锋带起的风声远比空手时沉重浑厚,仿佛搅动了周围的空气。
听风式。皮肤对气流的感知似乎被放大了,无锋的移动在空气中造成的扰动清晰可辨。
握铁式。双手死死扣住刀柄,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完全灌注进这沉默的巨刃。
淬火式、展筋式、收式……
每一个动作,都因为无锋的重量而变得艰难数倍。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内衫,顺着他的下巴、脖颈、胸膛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清晨冰冷的泥地上。他的手臂、肩膀、腰背的肌肉高高隆起,因为极限负荷而微微颤抖,古铜色的皮肤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油亮亮地反着光,蒸腾着白汽。
累。真累。比空手练累上十倍不止。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限的负重下,他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调动、对力量传导路径的感受,反而变得异常清晰。无锋的重量逼迫他必须用最正确、最有效率的方式发力,任何一点偷懒或姿势不对,都会立刻被放大,导致动作变形甚至无法完成。三个循环下来,他感觉全身的筋骨都被彻底抻开、熨烫了一遍,气血奔涌的速度远超平日,那股微弱的“热气”似乎也活跃了一丝。
有效!而且效果极好!
秦铁心心中振奋,咬着牙,继续第四个、第五个循环。他完全沉浸在这种与沉重刀身角力、却又不断调整自身以适应、掌控它的过程中。后院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汗水滴落的声音,以及无锋刀划破晨雾时低沉浑厚的风鸣。
他没有注意到,对面天工坊的屋顶飞檐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几乎与黛瓦融为一体的身影。
赵玄伏在那里,身体紧贴冰凉的瓦片,炼气三层那点微薄的灵识尽力收敛,只留下最基础的视觉观察。他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后院中那个挥汗如雨的高大身影。
他看到了秦铁心手持那柄奇特长刀锻体的惊人景象,心中暗惊那刀的重量和少年非人的耐力。但他按捺住了,只是静静地等待,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等待猎物最松懈、最脆弱的那个瞬间。
快了……就快了……等他完成最后一个动作,气息将收未收、心神将凝未凝的那一刻……
赵玄的手指,无声地摸向了怀中那根藏着毒针的细小铜管。
与此同时,煤烟巷口,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两匹健马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拐进巷子。前面马上端坐的,正是身着深青色劲装、披着黑色大氅的李振威。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寂静的巷子和对面天工坊那依旧红光明亮的窗户,最后落在斜前方那间熟悉的、门扉紧闭的铁匠铺上。身后跟着的,是同样骑马、负责携带行李的亲兵孙校尉。
李振威勒住马,看了一眼天色。离约定的时候还有一刻钟。他本可径直上前敲门,但听到后院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沉重风鸣声,他心中一动,对孙校尉做了个手势,两人就在巷口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进。
骏马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后院中,秦铁心正进行到第七个循环的收式。他双臂肌肉如钢缆般绞紧,缓缓将沉重的无锋刀收至身前,准备最后一个往复。
屋顶上,赵玄的眼神锐利如针,手指已经扣住了铜管的机括。他的气息压抑到了极致,全部心神都锁定在下方少年那因用力而微微起伏的后颈——那里,皮肤最薄,血脉最浅,毒针最容易没入。
巷口,李振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目光倏地抬起,锐利如电,扫向秦铁心铺子的屋顶方向!
晨雾未散,天色将明未明。
后院里的锻体声、屋顶上压抑的杀机、巷口沉默的注视。
三方交汇,凝固在这正月二十清冷的黎明时分。
秦铁心对即将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他吐气开声,开始了第八个循环,也是今早的最后一组动作。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滴在无锋那黝黑无光的刀身上,瞬间蒸发。
赵玄的手指,缓缓收紧。
李振威的手,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