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夜,戌时末。
天工坊密室里,灯没点全,只角落一盏小油灯跳着昏黄的光,把赵玄半边脸照得晦暗不明。他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墨城简图,手指反复在西城那片区域和煤烟巷秦家铺子的位置之间划动,眉头拧得死紧。西城那边要打通,代价太大,动静也大,变数太多。煤烟巷这边……本是最优解,却偏偏横生枝节。
“爹。”赵明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还残留着白天被训斥后的惊惶。
赵玄没接茶,抬眼看他,眼神沉得像井:“明儿,爹再问你一次,对面那铺子,那小子,你就真没别的法子了?软硬都不吃?”
赵明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忙把杯子放下,苦着脸:“爹,您是没瞧见……那小子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石头疙瘩!年前我好说歹说,六百两现银加酒肉,他看都不看,直接把我扔出来。后来吴有财去闹,衙役去催,都没用。他……他还把那二两罚银给交了!现在有那个李将军撑腰,更是……”
“李将军……”赵玄咀嚼着这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笃笃”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明儿,爹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明眼睛一亮:“爹您说!”
“你现在,立刻,带上银子——不是六百两,是一千两。”赵玄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面额都是一百两的官票,整整十张。“去敲他的门。姿态放低,腰弯下去,话捡好听的说。告诉他,这一千两是买他暂时离开,铺子里的东西,一针一线我们给他保管好,绝不动。等他将来退伍回来,我们在南城最好的地段,给他置办一间比现在大两倍的新铺子,‘秦家铁匠铺’的招牌,给他擦得锃亮挂上去。他若还不放心,可以立字据,找保人。”
赵明看着那叠银票,喉咙动了动,有些迟疑:“爹,一千两……是不是太多了?那破铺子加地皮,市价也就三四百两……”
“多?”赵玄猛地提高声音,眼神锐利如刀,“比起第二座‘神锻炉’,比起宗门贡献前三,比起‘启灵丹’,一千两算什么?!啊?!你说算什么?!”
赵明吓得一缩脖子。
赵玄喘了口气,压下火气,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明儿,你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连这样都请不动他……那就算日后侥幸拿到‘启灵丹’,我也会好好想想,是不是该给你再添个弟弟。这仙缘,总得留给最有用的那一个。”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赵明头顶浇下,瞬间让他手脚冰凉,脸色煞白。他太清楚父亲对“仙缘”的执念了,也明白自己这个儿子在父亲心中的分量,远远比不上那枚能改变家族命运的丹药。如果这次再办砸……
“爹!我……我这就去!我一定把事办成!”赵明抓起那叠银票,像抓住救命稻草,转身就往外冲,脚步慌乱。
“记住!”赵玄在他身后冷冷道,“态度要低,要诚。他若还是不允……你知道后果。”
***
夜色已深,煤烟巷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秦铁心刚把最后一点行李归置好。一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里面是衣物、干粮、药品、工具和那本油布包着的笔记。无锋刀用厚实的粗麻布层层裹了,靠在墙角,像一根沉默的巨柱。他正准备吹灯歇下,养足精神明日赶路,就听见前门传来几下犹豫的、轻轻的叩击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赵明,就他一个人。没穿往常那身招摇的锦缎,换了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也没摇扇子。油灯光线下,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见门开了,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秦小哥,还没歇着?”他声音干巴巴的。
秦铁心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让开。
赵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双手捧着递过来,腰也微微弯了下去:“秦小哥,之前……之前是我不对,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秦铁心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面额清晰。他没接。
赵明见状,连忙道:“这是一千两!整整一千两官票!秦小哥,您听我说,我们天工坊……不,是我赵明,想跟您商量个事。”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讨好的急切,“您不是要出远门吗?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我们想暂时帮您照看。这一千两,算是租金,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放心,铺子里的东西,我们绝不动!您打铁的炉子、砧子、家伙什,我们每天派人来擦拭,保持原样!等您将来回来了,我们不光把铺子原样还您,还在南城最热闹的地方,给您置办一间更大、更敞亮的新铺子!‘秦家铁匠铺’的招牌,我们请最好的匠人重做,挂得高高的!您要是信不过,咱们现在就可以立字据,找王掌柜、李老板他们做保人!您看……成吗?”
他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望着秦铁心,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巷子里的风穿过,卷起几点残雪。油灯的光在秦铁心脸上晃动,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沉默地听着,等赵明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进井里:
“赵少东家,这些话,年前你就说过了。”
赵明一滞。
“六百两,酒肉,我没要。”秦铁心看着他手里的银票,“现在一千两,新铺子,我还是不要。”
“为什么啊?!”赵明急了,声音不由自主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带着哭腔,“秦小哥,秦兄弟!您就高抬贵手吧!这铺子对您来说,不就是个落脚的地方吗?您要去奔前程了,留着它干嘛?这一千两,您拿着,去哪不能安身立命?我们……我们真的是诚心诚意想帮您保管!您信我一次!”
他见秦铁心依旧无动于衷,心里那点父亲警告带来的恐惧彻底爆发,竟“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门槛外,伸手想去抱秦铁心的腿:“秦小哥!秦爷爷!您就答应了吧!算我求您了!您要是不答应,我……我爹他……我就完了啊!”
秦铁心在他手碰到自己之前,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深深皱起。他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全无平日嚣张模样的赵明,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一阵厌烦和……些许悲哀。
“赵少东家,你起来。”他声音依旧平稳,“铺子是我师父的,我师父传给我。我不卖,也不租。我要走,铺子就锁着。等我回来,它还在这儿。就这么简单。”
他弯下腰,不是去扶赵明,而是抓住赵明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瘫软的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轻轻推到门外。
“夜深了,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看赵明瞬间变得惨白扭曲的脸,“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插好门闩。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赵明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和用拳头砸门的闷响,还有含糊不清的咒骂。但很快,声音就低了下去,只剩下渐行渐远、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拖长的、绝望的呜咽。
秦铁心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走回铺子深处。他吹熄了油灯,躺在铺板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
一千两……南城新铺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气的干净枕头里。师父说过,不是自己的东西,拿着烫手。该多少,是多少。他答应了师父守铺子,哪怕只是守着个空壳,也是守。李将军给他的路,他选了,就不会因为别人给更多银子就回头。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
天工坊后院的暗影里,赵玄静静站着,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儿子狼狈不堪地回来,脸上涕泪交加,眼神涣散,手里那叠银票被捏得皱巴巴。
最后的尝试,也彻底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