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清晨。
煤烟巷是在一片不寻常的寂静里醒来的。
往常这个时候,秦家铺子就算没开门,也能听到后院传来“梆、梆”的劈柴声,或是炉火初燃的呼呼声。可今天,那扇老旧木门紧闭着,门缝里一丝光、一点烟都没有透出来,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巷子里,几户人家门口已经聚了好些人。王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菜粥,李叔手里捏着两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豆腐西施用油纸包了几块新点的嫩豆腐,都伸着脖子朝秦家铺子张望。
“这都什么时辰了,铁心这孩子咋还没动静?”王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担忧,“昨儿夜里那响动……我的老天爷,我跟当家的吓得一宿没合眼,还以为打雷劈到巷子里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挑着担子准备出门卖货的货郎接话,“那动静,哪像是打铁,简直跟……跟山塌了似的!后半夜倒是消停了,可这也太静了……”
“秦师傅在的时候,也常熬夜赶工,可从没弄出过这么大阵仗。”李叔皱着眉,“铁心年纪小,别是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喊喊门?”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跃跃欲试想上前拍门。
“都散了吧,别围这儿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是隔壁的张木匠,他披着件旧袄子,看样子也是刚起,“小秦没事,就是累狠了,这会儿估摸着正补觉呢。”
“张师傅,您知道咋回事?”王婶忙问。
张木匠咂咂嘴,眼神里带着点后怕和说不清的佩服:“昨儿夜里那动静,我在隔壁听得最真。好家伙,那锤声……起初几下,震得我家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后来声音是小了,可一直没停,叮叮当当的,到了后半夜才歇。我起夜时从墙缝瞅了一眼,好嘛,那炉火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小秦那孩子……是在打一样了不得的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他不是说要出去当兵吗?我估摸着,是给自己置办趁手的家伙什呢。这会儿肯定是脱力睡死了。大伙儿别吵他,让他好好歇着。饿了,醒了,自然就出来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担忧稍减,好奇却更浓。了不得的东西?啥东西能打出那吓人的动静?但张木匠在巷子里住了几十年,为人实在,他的话大家还是信的。
“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李叔挥挥手,“让铁心好好睡。王婶,粥你先拿回去温着,等他醒了再送。”
人群渐渐散去,各忙各的营生去了,只是走过秦家铺子门口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那紧闭的门板。
人群边缘,赵明摇着那把新得的檀木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滴溜溜转着。他今天特意起了个早,就是想看看对面折腾了一宿到底在搞什么鬼。听了张木匠和众人的议论,他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当兵?置办家伙什?果然是穷途末路,要滚蛋了!昨晚那通折腾,不过是临走前发泄不甘、或者想弄把好刀卖钱罢了!能打出多大响动?乡下把式,力气大点而已,还能翻了天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秦铁心背着破烂包袱、灰头土脸离开墨城的模样,看到那间空出来的铺子被自己用低价盘下,打通,扩建,第二座“神锻炉”顺利申请下来,贡献榜排名飙升……启灵丹!仙缘!
“哼,”他轻哼一声,用扇子挡住嘴角的笑意,转身施施然走回自家气派的天工坊,对门口迎上来的管事低声吩咐,“去,准备二百两现银。再去探探,那小子具体哪天走。等人一走,我们立马去谈铺子。这次……只出二百两。”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矜持笑容,“形势比人强,这会儿,可由不得他了。”
秦铁心是被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饥饿感硬生生拽醒的。
睁开眼时,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他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铺板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被汗水浸透又烘干、硬邦邦沾满灰烬的衣裤。阳光从门板缝隙和窗户破洞斜射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里面无数尘埃飞舞。
他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又酸又疼,尤其是双臂和肩膀,稍微一动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左手掌心的伤口又崩裂了,血迹干涸在布条上。喉咙干得冒烟,嘴里全是铁锈和灰烬的苦味。
但最难以忍受的,是胃里那种掏空般的、火烧火燎的饥饿。那不是平常饭点时的饿,而是一种仿佛连续饿了三天三夜、能吞下一头牛的虚弱和贪婪。
他挣扎着坐起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目光下意识地先投向墙角那个木箱——刀坯埋在细沙里退火的那个。
箱子静静地待在原地。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无处不难受。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和空荡荡的胃袋,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不少。
剩下半瓢水,他直接浇在自己头上。冷水顺着头发、脸颊流下,冲掉一些汗渍和灰土,让他精神一振。
饿。太饿了。
他踉跄着走到灶台边,揭开米缸盖子。里面还有小半缸白米,是前两天买的。他直接舀出满满一大海碗——怕是有一斤多——淘都不淘,直接倒进锅里,加足了水。又从那块鹿肉干上狠狠切下小半斤,切成粗块扔进去,得好个机会好好感谢下赵猎户,这块鹿腿帮自己扛过了这么久。没有菜,就撒了一大把盐。
灶膛里还有昨夜未熄尽的余烬,他添了几根干柴,用力吹了几口气,火苗很快窜起来。
等待粥熟的时间格外难熬。他靠在灶台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里发出的、如同闷雷般的咕噜声。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走到木箱边,小心地拨开表层的细沙。
刀坯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彻底冷却了。
秦铁心屏住呼吸,用双手将它捧了出来。
入手猛地一沉!他早有准备,腰腿发力,才稳稳托住。这分量……比预想的一百五十斤只重不轻!恐怕接近一百七十斤了!即使在冷却状态下,刀身依旧能感觉到一种内敛的、仿佛活物般的微弱暖意,并非金属的冰凉。
他仔细端详。
整把刀的雏形已经完全呈现。长度接超过六尺(约一米五),刀身最宽处超过一掌,厚重无比。但最让秦铁心惊异的,是它的颜色。
原本预想中,加入了大量铁精,刀身主体应该是沉黑的铁色,最多夹杂一些寒鳞铁的冰蓝和凤喙铜的金红纹路。可眼前这把刀,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深沉、近乎纯黑的暗色调。不是漆黑色,更像是最浓稠的夜幕,或者无光的深潭,一眼看去,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吸进去,几乎没有任何金属的反光。
只有凑得非常近,在阳光直射的某个特定角度下,才能隐约看到刀身表面并非一片死黑,而是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或星芒般的暗色流光缓缓滑过,偶尔夹杂着一丝冰蓝或金红的微芒,倏忽即逝,神秘莫测。
这颜色……分明是那块黑铁疙瘩的主色!它竟然在融合过程中,以一种霸道无比的方式,“浸染”或者说“同化”了绝大部分作为“血肉”的铁精,让整把刀从内到外,都带上了它那种深沉、厚重、吞噬光线的特质。
秦铁心用手指轻轻抚过刀身。触感并非光滑,而是有一种极其细密、均匀的磨砂质感,像是最上等的玄色丝绸,又像是凝固的夜色。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
他握住刀坯靠近“刀镡”位置的粗坯(尚未安装护手和刀柄),尝试着单臂发力,将它平举起来。
“嗯——!”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头上青筋跳动。刀身缓缓离开地面,最终被他勉强举到与肩平齐。仅仅数息,手臂就开始剧烈颤抖,酸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连忙将刀坯放下,沉重的刀身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脚下微颤。
“一百六十五斤……或许更重。”秦铁心喘着粗气,心中估算。以自己的力气,双手持握挥舞,一百五十斤左右是能发挥出战斗力、兼顾灵活性的极限。但这刀是给自己打的,去军中也是从基础做起,未必立刻就需要它上阵。带着它,本身就是一种修炼。等自己力气再涨,或者找到更好的运用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