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章 无锋(2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粥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混合着肉味,像钩子一样拽着他的胃。

他盛了满满一大盆——真的是盆,寻常人家用来和面的那种粗陶盆。粥熬得极其浓稠,米粒几乎化开,肉块炖得烂熟。他顾不上烫,也顾不上找凳子,就蹲在灶台边,用一把大木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滚烫的粥烫得他直吸冷气,但那股扎实的、带着肉香和米油的热流涌进胃里带来的满足感,瞬间压过了一切不适。他一勺接一勺,吃得额头冒汗,浑身发热,仿佛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浸透。

整整一盆粥,被他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壁都刮得锃亮。肚子里有了沉甸甸的底,那股要人命的饥饿感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温暖和重新涌上来的力量感,虽然疲惫仍在,但至少能支撑他继续做事了。

吃完饭,他仔细洗了手和脸,换了身干净里衣(外面还是套上那件沾满灰烬的旧短打,免得弄脏新衣),正式开始今天的活计:为这把巨刀安装护手、刀柄,以及最重要的——开刃。

护手和刀柄他早就想好了。护手用一块厚实的熟铁锻造,形制简洁,就是两个向左右微微弯出的弧形翼,既能格挡,又不影响双手握持。刀柄则选用了一段纹理细密坚韧的老山檀木芯,这种木头分量不轻,吸汗防滑,握持感扎实。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将护手牢牢地锻焊在刀身根部,又精心打磨了连接处,使其浑然一体。接着,将山檀木柄仔细地套上刀茎,用浸过桐油的牛筋绳一圈圈紧密缠绕、勒紧,最后涂上一层清漆。

安装完成后,整把刀的长度达到了惊人的七尺七寸。秦铁心双手握住缠好牛筋的刀柄,沉腰坐马,尝试着将刀提起。这一次,有了刀柄的杠杆作用,感觉比之前托举刀坯要轻松一些,但依旧沉重得吓人。他试着做了几个简单的提、撩、格挡的动作,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低沉浑厚的风声。重心基本落在护手前方一掌处,对于双手重兵器来说,这个重心非常完美,既保证了劈砍的威力,又留有控制变化的余地。

“好刀胚!”秦铁心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声。虽然重得离谱,但那种沉凝、扎实、仿佛与大地相连的稳定感,以及挥动时隐隐带起的风雷之势,让他对这把自己亲手锻造、融合了奇异材料的巨刃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就是开刃了。

他搬来那台沉重的脚踏式砂轮,又准备了从粗到细五六块不同的磨石。通常给刀剑开刃,他习惯先用砂轮打出大致斜面,再用磨石细磨出锋口。这把刀如此厚重,他打算只开单面刃,刃角要大一些,以保证足够的强度,但锋口必须足够锋利。

给砂轮浇上水,他踩动踏板,砂轮“呼呼”地转了起来。秦铁心双手稳稳端起巨刀,将刀身前端的斜面,小心地凑向旋转的砂轮。

“嗤——!”

预想中金属被磨削的刺耳声音并未响起。砂轮与刀身接触的地方,只爆起一蓬细密的、颜色暗沉的火星,声音更像是坚硬的石头互相摩擦。

秦铁心一愣,加大了些力道。

“嗤嗤嗤……”火星多了点,但砂轮旋转的速度明显受到了阻碍,变得滞涩起来。他停脚,抬起刀,凑近查看刀身被磨的地方。

黝黑的刀身上,只留下了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磨痕。用手指一摸,连粗糙感都没有增加多少。砂轮的石质表面,反而被磨掉了一层细粉。

“这么硬?”秦铁心皱起眉。他知道融合了黑铁后刀身会异常坚硬,但没想到连砂轮都难以磨动。他换上一块最粗、最硬的刚玉磨石,蘸了水,开始手动打磨。

“沙……沙……沙……”

磨石在刀身上来回摩擦,声音沉闷。秦铁心全神贯注,手臂稳定地施加着压力。足足磨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停下来检查。

刀身上的磨痕确实深了一点点,但距离形成锋利的刃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照这个速度,想给这七尺长的巨刀开完刃,怕是要磨到猴年马月去。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磨石消耗的速度,远比刀身被磨掉的速度快得多。

“不对劲……”他放下磨石,用手指细细抚摸那浅浅的磨痕,同时凝神,尝试调动【鉴析】能力去感受刀身接触磨石时的状态。

一种极其模糊、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情绪”或者说“意向”,顺着指尖传来。

那不是抗拒,也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吝啬?不情愿?仿佛一个守财奴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哪怕里面装的是他暂时用不上的铜板,也绝不允许别人拿走一丝一毫。

秦铁心脑海里猛地闪过之前黑铁“吃”铁精、以及那种“饿”的感觉。

一个荒唐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刀……它把那些融进去的铁精,都当成自己的“食物”或者“财产”了?现在虽然“吃饱了”,但也不想让人从它身上刮走一点点“肉”?哪怕是为了给它开锋?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把通体黝黑、沉凝如山的巨刀。费尽心血,融合奇珍,打出了一把举世难寻的刀坯,结果因为它自己“抠门”,连刃都开不了?

没有刃的刀,算什么刀?靠那一点点锻造自然形成的钝尖和本身的重量去砸人吗?那跟扛着根铁棍子有什么区别?

他试着挥砍了一下旁边的木桩。厚重的刀身带着恶风砸在木桩上,“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断口处是被硬生生砸裂的,而非斩断。威力固然骇人,但完全不是刀该有的样子。

秦铁心拄着刀,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无奈渐渐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

他伸手,再次抚摸那黝黑无光、却隐有暗流的刀身。

“不让开刃,是吧?”他低声说,像是在跟刀商量,“也行。重是你的本事,硬是你的脾气。没有锋芒,那就靠分量去压人,靠这身硬骨头去撞。”

他顿了顿,看着刀身上那几乎不存在的磨痕:

“既然你连刃都不要,那就叫你……”

他想起师父说过,最高明的刀,不是最锋利的,而是最合适的。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困顿、挣扎、坚守、抉择……或许,不需要那么锋芒毕露,沉默地、沉重地、一路走下去,也是一种方式。

“无锋吧。”

他给这把奇异的重刀,定下了名字。

没有开锋的刀,无锋。

也可能,是预示着他即将踏上的、那条未必需要太多锋芒,却更需要坚韧与力量的道路。

他将“无锋”刀小心地靠墙立好。黝黑的刀身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毫不显眼,只有凑近了,才能感受到它那沉默而霸道的存在感。

做完这一切,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但他还不能休息。他清点了一下准备好的行装,检查了皮甲、靴子、干粮、药品。又拿出那三两多银子,仔细包好,塞进行囊最深处。最后,他走到供奉师父牌位的香案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明天,李将军就该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六年、充满了炉火气、铁锈味和师父身影的铺子,吹熄了油灯。

夜色,彻底吞没了煤烟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