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打!虽然艰难得超乎想象,但这黑铁,并非不可撼动!而且在重锤之下,它似乎正以一种缓慢到极致、却又坚定无比的速度,开始与周围的其他材料产生某种奇异的互动!
他甩了甩震麻的手臂,不顾虎口流血,再次举起重锤。
“铛!!!!!!!”
第二锤,力道更沉,落点更准!砸在了第一次锤击的相邻位置。
铁胚再次变形,不同色泽的光丝交织更多了一缕。
“铛!!!!!!!”
第三锤!
“铛!!!!!!!”
第四锤!
……
锤声一声接一声,不再有第一锤那般惊天动地,却更加密集,更加沉稳,每一锤之间的间隔近乎恒定,如同巨神的心跳,沉重地敲打在墨城的夜色里。
秦铁心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块在锤下缓慢“蠕动”、“融合”的奇异金属,只剩下手臂抬起落下的重复,只剩下呼吸与锤击的节奏合而为一。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每一寸皮肤涌出,在高温下瞬间蒸发成白汽,笼罩着他筋肉虬结、因极限发力而不断颤抖的高大身躯。他的脸被高温和汗水弄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过火的星辰,死死锁住铁胚的每一次细微变化。
虎口的血早就凝固,又被震开,再凝固。手臂的肌肉从酸痛到麻木,再到一种超越疲劳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奇异状态。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铁胚温度下降,这次倾尽所有的融合尝试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只能锤,一锤,又一锤。
一百五十斤的胚体,在他超越极限的锻打下,如同一个巨大而桀骜的生命,缓慢地改变着形状,不同材质之间那原本清晰的界限,在千锤百炼中逐渐模糊、交融。
炉火需要不断加热。每当铁胚颜色开始暗淡,他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送回炉中,再次烧到那个临界温度,然后夹出,继续锻打。每一次加热,都是对体力和精神的极限压榨。
煤烟巷早已被这恐怖的锻打声惊醒。不少人家亮起了灯,推开窗,惊疑不定地望向秦家铺子方向。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锤响,还有偶尔从门缝窗隙里透出的、混杂着数种颜色的奇异光芒,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不同。
对面天工坊,赵明也被惊醒,披衣走到窗前,看着斜对面那间仿佛在燃烧的铺子,脸色惊疑不定。那是什么声音?那小子在干什么?打铁?什么铁能打出这种动静?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强自镇定:“垂死挣扎罢了!弄出再大声响,也改变不了什么!”
王婶、李叔他们更是揪紧了心,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间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铺子,想靠近,又被那骇人的热浪和声势所阻,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
秦铁心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意识,在极度疲劳和全神贯注的拉扯下,仿佛抽离了身体一部分,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机械却精准地挥锤,同时,【鉴析】的能力也被催发到极致,努力感知着铁胚内部那复杂到极致的材质变化与能量流动。
他“看”到,黑铁那深邃的“空”,正如同一个无比贪婪又无比挑剔的婴儿,缓慢地“吮吸”着周围铁精中最精纯的“铁质”,将其融入自身,那黝黑的色泽似乎更深沉了一分。而寒鳞铁散发出的冰蓝气息,则如同一张柔韧的网,试图包裹、调和黑铁的“吞噬”与“沉重”。凤喙铜的金红流光,则如同最灵巧的织工,穿梭在铁精、黑铁、寒鳞铁之间,努力引导着力量,疏通着脉络。
这是一个粗暴又精细、疯狂又克制的过程。他每一次落锤,都是在对这个脆弱的平衡进行干预和引导,既要促进融合,又要防止某种材料被过度吞噬或排斥。
不知不觉,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锤声,依旧在持续。
只是频率,已经慢了下来。不是秦铁心力竭——虽然他也确实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而是铁胚的融合,已经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需要更精细、更有针对性的锻打来塑形和调整内部结构。
那原本杂乱堆叠的巨胚,如今已经被锻打成一块长约四尺、宽近一尺、厚达三寸的巨型板坯。板坯表面不再是各种金属的拼凑,而呈现出一种以深沉的黑灰色为底,内里隐约可见冰蓝丝线与金红细芒流转交错的奇异质感,厚重、古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秦铁心停下锤,拄着锤柄,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但他看着铁砧上那块初具雏形的刀坯,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成了……第一步,最难的融合,成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水缸边,将头整个埋进冰冷的井水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觉得快要烧着的脑子清醒了些。就着冷水,他吞下几块硬邦邦的肉干和面饼,也顾不上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为透支的身体补充一点可怜的能量。
不能停。刀坯只是雏形,距离他心目中那柄双手巨刃,还差得远。需要进一步锻薄、延长、塑出刀形、开出刃口、调整重心、淬火、回火、打磨……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尤其是淬火。这融合了数种奇异材料的刀坯,该用什么介质、什么温度、什么手法淬火?他毫无经验。虚境中的推演,面对这种未知组合,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最后进行一次深度推演。
但首先,他得把刀坯大致锻打出接近最终形状的粗胚,并处理好表面,为后续步骤做好准备。
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感觉手臂恢复了一丝力气,秦铁心再次站到了铁砧前。
炉火重燃。
“铛……铛……铛……”
锤声再次响起,只是节奏慢了许多,力道也收敛了,更侧重于塑形和精细调整。每一锤落下,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审慎。
经过无数次加热和小心的锻打,刀坯终于被延长到超过六尺(约一米五),宽度收窄至一掌,厚度也均匀地减薄到一寸左右。一个厚重、宽阔、略带弧度的刀形,已经清晰可见。刀身笔直部分较长,便于双手持握发力,前端弧度加大,利于劈砍。虽然还未开刃,但那沉凝的轮廓,已隐然透出一股斩破一切的凶悍之气。
秦铁心仔细检查了刀坯的每一个面,用磨石简单处理掉锻打留下的毛刺和氧化层,露出下面那黑灰底色中流转着冰蓝金红细芒的奇异肌理。他满意地点点头。
将初步成型的刀坯小心地放入提前准备好的、装满干燥细沙的木箱中,进行极缓慢的退火,以消除内部应力,防止在后续淬火时炸裂。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踉跄着走到铺板边,也顾不上身上脏污,直接瘫倒下去。
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最后推演……淬火……
铺子里,炉火渐熄,只剩下余烬的暗红。
那块埋在细沙中的奇异刀坯,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头沉眠的凶兽,等待着最终唤醒它的那一刻。
窗外,正月十九的太阳,升起来了。
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