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煤烟巷,他先去了隔壁王婶家。
“王婶,跟您商量个事。”秦铁心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出门一段日子,铺子……想请您得空的时候,帮着看一眼,通通风,别让老鼠做了窝。这是钥匙。”他递过去一把黄铜钥匙。
王婶接过钥匙,眼圈一下就红了:“铁心啊,你这是……要走了?去哪啊?是不是……”她看了眼对面天工坊的方向,压低声音,“是不是那边逼得太狠,待不下去了?你别怕,街坊们……”
“不是,王婶。”秦铁心连忙摇头,“是我自己想去外边闯闯。铺子我不卖,也不租,就留着。管理费我也缴了五年,衙门那边都说好了。您就偶尔帮着瞅一眼就成。”
王婶抹了抹眼睛,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师父一样,主意正。行,婶子给你看着。你……啥时候回来?”
“说不准。”秦铁心老实说,“可能得一两年,也可能更久。等我站稳了脚,就回来看您和大家。”
从王婶家出来,他又去了李叔、张屠户、豆腐西施几家,一家家打过招呼。大家听说他要走,都以为是被天工坊逼得没了活路,纷纷叹气,有的还想塞点钱给他。秦铁心一一谢绝,只说自己出去找条活路,铺子留着,还会回来。
正月十六那天,他敞开了铺门。
“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他站在门口,对闻讯过来的老街坊们说,“我要出趟远门。这两天,谁家的刀剪斧凿要磨、要修,都拿来,我给大家拾掇拾掇。”
不要钱。
消息传开,巷子里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拿了东西来。菜刀、剪刀、柴刀、斧头、甚至裁缝的剪子、剃头的刀……堆了小半铺子。
秦铁心挽起袖子,生了旺火,拉响风箱。
他修得很仔细。每一把刀,都先用手摸,用眼瞧,再用【鉴析】能力去感受材质和隐伤。然后根据不同的用途和磨损情况,或重新锻打调整重心,或细心研磨刃口,或用独门手法淬火增韧。修完了,还要自己上手试几下,确认趁手。
他做活时几乎不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铁器,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往下淌,砸在烧红的铁上,“嗤”地化作白烟。炉火映着他高大的身形和沉稳的动作,让人看着心里莫名踏实。
修好的刀剪,锋利,趁手,带着一种手工锻打特有的扎实感。主家来取时,他都只说一句:“用着,两年内崩了卷了,算我的。”——虽然他知道,那时候自己早已不在墨城。
大家过意不去,硬要留钱留物。秦铁心一律不收,只抱抱拳:“我走了,劳烦各位年节时,帮我给师父坟上添把土,烧张纸。铁心在这,谢过了。”
问到去哪儿,他只笑笑:“当兵吃粮去。”
人们便叹息,以为他终究是撑不下去了,要把铺子盘出去换条生路,只是年轻人脸皮薄,不肯明说。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秦铁心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解释。
***
对面天工坊二楼,赵明隔着琉璃窗,看着斜对面秦家铺子门前进进出出的人群,和那个沉默干活的高大身影,嘴角忍不住越咧越大。
“看见没?撑不住了!”他回头对身后的管事得意道,“又是白干活不收钱,又是跟街坊道别……这是收拾铺盖准备滚蛋了!爹的法子果然高明!熬鹰,就得这么熬!”
管事陪着笑:“少东家英明。等那小子一走,这铺子……”他做了个吞并的手势。
“不急。”赵明摇着新换的檀香木折扇,志得意满,“这铺子就是咱们案板上的肉。到时候,价钱还得再压一压!省下的银子,正好用来扩建工坊,申请第二座‘神锻炉’!”他仿佛已经看到贡献榜前三、启灵丹到手、自己踏上仙途的光明未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亲自去对面嘲讽?想起那少年单手捏碎象牙扇骨、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出去的场景,赵明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青紫早就消了,但心理阴影还在。算了,反正目的快达到了,何必再去触霉头。
他哼着小曲,下楼巡视工坊去了。锻打声“哐当哐当”,似乎比以往更欢快了。
***
秦铁心浑然不觉对面的心思。他花了整整一天半,修完了街坊们送来的所有家伙什。最后一把柴刀打磨完毕,涂上护刀油,交给主人时,夕阳已经西斜。
他谢绝了主家留饭的邀请,回到铺子,关上门。
采购的东西陆续送来了。加厚的棉衣裤、手套、两双沉甸甸的牛皮靴、还有老顾悄悄送来的一件用深色粗布罩着、针脚细密结实的贴身牛皮软甲。秦铁心试了试,皮甲有点紧,但包裹性很好,不影响活动,穿在外衣里面根本看不出来。他掂了掂皮甲的分量,又用手指捏了捏关键部位的厚度,点点头。丑是丑了点,但该护住的地方都护住了。
他把这些新置办的行头,连同之前李将军给的那套新衣、干粮水囊、一小包急救的伤药和胡老兵说的那块上好的磨刀石,一起打成一个结实的大包袱。想了想,又把师父留下的那套锻体法小册子、自己的粗纸笔记,用油布包了,塞在包袱最底层。
还剩三天。
他清点了一下这几天的收获——不是银钱,是【万器图录】的进度。
刀类,终于满了。
【刀类(10/10)】。这里面有李将军的旧军刀,赵猎户的柴刀,街坊们送来的各式菜刀、剁骨刀、甚至一把老猎户留下的破旧猎刀。通过反复的【鉴析】和修葺,图录认可他收录了十种不同的刀型。就在刚才修完最后一把柴刀时,一股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正是刀类兵器的“基础形制库”。
那不是什么具体的图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理解”。关于刀身弧度与劈砍效率的关系,关于刀刃厚度分布与受力传导的优化,关于刀柄形状如何适应不同手掌和发力习惯……无数零散的经验和知识,被系统地归纳、串联起来,让他对“刀”这种东西,有了一个虽粗糙但完整的框架性认识。
已收录的大类,变成了【1/10】。
一个崭新的、名为“形制库”的区域,在他意识中那暗金色卷轴旁悄然展开,目前只有“刀”这一栏是亮着的,其他九个大类还是灰暗的锁形图标。
看着那【1/10】和后面灰暗的一片,秦铁心更加确信了自己的选择。
他走到炉灶前,拉开风箱。
炉火“轰”地燃起,照亮了他沉静的脸和那双因为有了明确目标而格外清亮的眼睛。
还剩三天。在出发前,他想给自己打一把刀。
不是修,是打。一把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能陪他上战场的刀。
材料是现成的——那些他之前反复粗锻提纯、品质最好的几块熟铁坯。他一块块拿出来,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用手指感受着它们的质地和韧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虚境·锻堂”。两个时辰(现实时间)的权限,他要用在这里。
殿堂中央,青铜锻炉燃着永恒的火焰。他心念一动,那几块铁坯的虚影便出现在铁砧上。他“握”住虚影的锤子——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实体,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锤子的重量和挥动时的惯性。
他开始在虚境中尝试。
首先,是形制。脑海中刀类“基础形制库”的知识自然浮现。军中的制式刀?太轻,不够劲。朴刀?太长,不便携带。他需要一把适合自己身高力大、在步战中也足够有威慑力的刀。
念头转动,虚境中的铁坯随之变化,模拟出各种长度、宽度、弧度的刀形。他一次次“挥动”,感受着不同重心和配重下的手感。太轻的,飘;太重的,滞。最终,一个比制式腰刀长半尺、刀身更宽、背更厚、略带弧度的形制渐渐清晰。长度刚好能让他全力挥砍时发挥出臂展和腰力的优势,重量又不会过分影响灵活性。
然后是锻造。虚境中,他尝试了不同的折叠锻打次数、淬火时机、回火温度。失败,调整,再尝试。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材料特性、对火候控制、对“力”在金属中传导的理解加深一分。
两个时辰(现实时间)在深度推演中飞速流逝。当他意识回归时,脸色苍白,头痛欲裂,但眼神却锐利如新磨的刀锋。
一个初步的方案,已经在心里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