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整装(1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正月十三,距离李将军回来还有八天。

鸡叫头遍,秦铁心就起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锻体,而是舀了半盆凉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又用盐水漱了口。然后从米缸里拿出剩下的那块鹿肉干——还是赵猎户年前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切下薄薄几片,和着昨夜的剩饭煮了一锅稠粥。

粥在灶上咕嘟的时候,他走到后院。晨雾还没散,空气里有股草叶和湿土的味道。他脱下新换的短打,赤膊站在冰冷的泥地上。

起式,呼吸,运气。

八个往复打得比平时更慢,更沉。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感受着肌肉拉伸、筋骨舒展、气息在体内流转的每一分变化。汗水很快冒出来,在微明的天光下,顺着他宽阔的肩背和棱角分明的胸膛流淌,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他能感觉到,连日来吃饱饭带来的好处。力量恢复了不少,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乏感轻了许多。但更深层的地方,那套锻体法运转时带来的、微弱的“热气”,依旧稀薄得可怜。他知道,这是底子亏空得太厉害,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补回来的。

收式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拉出老长一道。

粥好了。他盛了满满一大海碗,就着那几片鹿肉干,呼噜噜吃得一滴不剩。又用锅铲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碗。

换上那身李将军给的新衣,揣上昨晚就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一小壶酒,他锁好铺门,再次踏上了去翠云山的路。

***

山坡上的土坟依旧,只是经过几场雨雪,坟头的土瓷实了些,旁边移栽的那株野山兰倒是活了下来,在早春的寒气里挺着几片细长的叶子。

秦铁心清理掉坟周的枯草败叶,点燃香烛,插好。黄纸在火焰里蜷曲成灰,山风一吹,打着旋儿飘散开。他把那壶酒小心地浇在师父坟前,酒液渗入泥土,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和浓烈的香气。

“师父,”他蹲下身,声音不高,像平常聊天,“我来看您了。”

“铺子,我没丢。我寻思着……先出去闯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才清楚:

“李将军,就是修刀那位,想带我去军中。我想了几天,觉着……该去。”

“不是嫌铺子苦,也不是守不住。是……是您留给我的那东西,”他摸了摸右手上的黑戒,“它告诉我,想往前走,不能老蹲在一个地方。得去看更多的东西,学更多的手艺。”

“您教我的打铁本事,在这儿,只能修修菜刀,打打锄头。去了那边,能修战刀,能造弓弩,能干的事多。”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想试试,看咱老秦家的手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山风吹过,坟头的野山兰叶子轻轻晃了晃。

“铺子我会预缴五年的管理费,衙门那边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来找麻烦。钥匙给了隔壁王婶一份,托她有空帮着照看一眼。我不租,也不卖,它就姓秦,等我在外头站稳了脚,学了本事,再回来。”

“您和师娘、小师弟在这儿……好好的。等我混出点名堂,再打更好的酒来看您。”

他说完,对着两座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停留了很久。

起身时,眼圈有些发红,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我走了,师父。”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快,脚步沉而稳。

***

回到城里,他没回煤烟巷,先去了南城。

南城靠近码头的地方,有片低矮的棚户区,住的大多是些苦力、水手,也有几个退伍的老兵,靠着替人看场子或做点零活过活。秦铁心在码头扛活时,认得其中一个姓胡的老兵,五十来岁,少了条左胳膊,但人很实在,话不多。

胡老兵住在河边一个窝棚里,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用仅存的右手慢吞吞地补一张破渔网。见秦铁心过来,有些意外。

“胡伯。”秦铁心蹲下身,跟他平视。

“铁心啊,今儿没活?”胡老兵停了手里的活计。

“嗯。胡伯,想跟您打听点事。”秦铁心开门见山,“我打算去从军,北军,幽州那边。您是老行伍,能给说道说道,都要备点啥?注意些啥?”

胡老兵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北军?苦寒之地,战事多。你小子这身板……倒是个当兵的好料子。”他放下渔网,想了想,“真要听?”

“听。”

“成。”胡老兵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悠远,“第一,鞋。军里发的靴子,底薄,不耐磨。自己备一双,要千层底,纳得密实,最好里面垫上两层软牛皮,防水,防冻脚。鞋底再让皮匠钉上一层耐磨的胶皮,走长路不硌脚。”

秦铁心认真听着,心里默记。

“第二,衣裳。发的冬衣看着厚,棉花容易结块,不顶寒。自己弄件贴身的羊皮袄,毛朝里,轻便暖和。护耳、手套不能少,边关的风,能把耳朵割下来。”

“第三,吃。”胡老兵看了他一眼,“你这饭量,军里那点定量,不够塞牙缝。得学会攒干粮。炒面、肉干、硬饼子,有机会就备着,贴身藏好。饿急了,能救命。”

“第四,家伙什。”他指了指秦铁心,“你是铁匠,这个你懂。军制刀枪有定规,但自己私下可以弄点合手的。一把好匕首,关键时刻比长刀管用。再有,磨刀石得带一块好的,巴掌大就成。刀钝了,在战场上就是送死。”

“第五,也是顶要紧的,”胡老兵独眼盯着他,“听话,别逞英雄。将军让冲再冲,让守就死死守着。多看,多学,保住命,才能杀敌,才能挣前程。别学那些愣头青,一上阵就嗷嗷叫往前扑,死得最快。”

他说一句,秦铁心点一下头。等说完了,秦铁心从怀里摸出十个铜钱,塞进胡老兵手里:“胡伯,谢了。”

胡老兵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少年认真的脸,摆了摆手:“收回去。几句话的事。”但秦铁心已经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

接下来的两天,秦铁心像上了发条一样忙活。

他先去了西市,找相熟的皮匠老顾。老顾听他要做贴身的皮甲,愣了下:“小秦师傅,你这……民间不许私藏甲胄啊。”

“顾叔,不做铁甲,就一层熟牛皮,贴身穿着防防流箭碎石,不碍事吧?”秦铁心比划着,“丑点没事,结实就成。”

老顾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成,我给你做。你这身量……得用整张的好牛皮。”

量尺寸时,老顾啧啧称奇:“好家伙,这肩宽,这胸围……天生披甲的料子。”

皮甲要两天后才能取。秦铁心又去找了鞋匠,定做两双加厚加高的牛皮靴,鞋底密密地钉了胶皮。去布庄扯了厚实的深灰棉布和蓬松的新棉花,送到相熟的裁缝铺,加钱赶制一套里面能套皮袄的加厚棉衣裤,和两双加厚手套。

然后他去了县衙户房,一次性缴了五年——整整二十五两银子(李将军提前预支的军饷)——的商铺管理费。收钱的书吏看着那闪光的雪花纹银,又看看眼前这沉默高大的少年,忍不住问了一句:“秦小哥,你这是……要出远门?”

“嗯。”秦铁心只应了一声,拿好盖了印的票据,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