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前路(1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第二天一早,秦铁心揣着那锭五两的银子出了门。

他没直接去米铺,也没去买炭,而是径直朝着县衙方向走去。棉布新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没什么声音,倒是他肩宽背阔的身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沉默。路过天工坊时,那扇朱漆大门还没开,只有门口那块“九折大酬宾”的木牌孤零零立着,红纸被夜里的潮气打湿,边角耷拉下来。

县衙门口当值的衙役换了个面生的年轻后生,抱着水火棍正打哈欠,见秦铁心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穿着新衣但掩不住一身打铁的粗粝气,便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告状左转,找人的话报个名儿。”

“差爷,”秦铁心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昨晚他仔细称量、分好的二两碎银,还有几串零散的铜钱补足尾数,“我是煤烟巷秦家铁匠铺的秦铁心,来缴罚银。”

那年轻衙役一愣,接过布袋掂了掂,又狐疑地看了看秦铁心:“你就是那个……前阵子被罚了的铁匠小子?”他显然听过这茬,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我说,你不知道?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了,你这罚银……免了。赶紧拿回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秦铁心摇摇头,没接递回来的布袋:“罚是衙门罚的,我做错了事,该缴。跟谁打招呼没关系。”

衙役像是第一次见这种人,瞪着眼看了他半晌,才挠挠头:“你这人……行,你等着,我去问问班头。”他转身进了侧门。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髭的班头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那日去煤烟巷宣罚的班头。他见到秦铁心,脸色有些复杂,摆摆手让年轻衙役退开些,走到近前,低声道:“秦小哥,李大人确实交代过了。你这银子,拿回去吧。日后安心做你的营生便是。”

秦铁心还是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像砸在地上的铁疙瘩:“班头,我砍了山上的树,烧了师父。律法这么定的,罚银二两。我认罚。”

班头被他这犟劲儿噎了一下,眉头皱起又松开,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这脾气……跟我进来吧,户房的书吏还没上值,我带你直接去见王大人。”

王明远王县令刚用完早膳,正在后堂翻看今日的公文。听班头禀报说秦铁心非要来缴罚银,也是一愣。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带他进来。”

秦铁心被引到堂下。他还是第一次进县衙后堂,这里比前面公堂小得多,却也清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炉子里烧着炭,暖烘烘的。他学着之前见过别人行礼的样子,抱了抱拳:“草民秦铁心,见过大人。”

王明远打量着他。少年站得笔直,新衣下难掩结实的骨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干净得很。左手还包着,露出的手指粗大,关节处全是厚茧。这副样子,倒真不像个会钻营讨好的人。

“李校尉与本官打过招呼,你那罚银,确实可以免了。”王明远缓缓开口,“你为何非要缴?”

秦铁心抬起头:“大人,律法写明了擅伐山木、无故野焚要罚银。我做了,就该认。李大人替我说情,是李大人仁义。但我不能因为有人情,就当没这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师父教我,打铁的人,一锤是一锤,错了就是错了,得认账。”

王明远半晌没说话,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他当这个县令也有七八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拼命想少缴税赋的,有变着法儿钻律法空子的,也有仗着有点背景就想免罪的。像眼前这少年这般,明明有人递了梯子却非要自己走泥路的,倒是头一回见。

这念头里,除了诧异,竟也生出两分说不清的触动。官场混久了,见惯了圆滑算计,这般近乎迂直的“认账”,反倒像浑浊水里投进颗石子,看得分明。

“好。”王明远最终点了点头,对旁边的班头道,“带他去户房,按规矩办手续,收下罚银,开具票据。”他又看向秦铁心,语气缓和了些,“李校尉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以后好生做事,莫要再犯。下去吧。”

“谢大人。”秦铁心又抱了抱拳,跟着班头退了出去。

缴完银子,拿到盖了朱红官印的收据薄纸,秦铁心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走出县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面上热闹起来。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三两银子,先去了米铺,买了五十斤上好的白米和二十斤杂粮。又去肉铺割了五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些油盐酱醋。经过柴市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翠云山上的枯枝还能再砍一阵,能省则省。

回到铺子,把东西归置好,他煮了满满一大锅白米饭,切了半斤肉,和着白菜炖了一大碗。久违的、纯粹的米饭香气和扎实的肉块,让他吃得额头冒汗,连吃了四大碗才放下筷子。胃里沉甸甸的满足感,让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吃饱了,有力气。他照例开始每日的锻打和虚境修习。只是心境,终究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李将军试刀断枪的事,像一阵风,刮遍了墨城的大街小巷。人们添油加醋地传着:天工坊那杆“镇店之宝”如何被一把破旧军刀像切豆腐一样斩断;那使刀的中年人如何气度不凡;秦家那个半大铁匠小子,又如何闷声不响地修好了那把神刀。

这名声确实带来了一些变化。

来找秦铁心的,不再是仅仅修补锅铲菜刀的街坊。偶尔会有穿着体面些的客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绸布包裹的长条盒子过来,打开,里面多半是一把保养得不错、但看得出有些年头的佩剑或腰刀。主人会絮絮叨叨说起这是祖上传下的,或是某位长辈心爱之物,如今有些锈蚀、或是刃口崩了小米粒大的缺口,不舍得拿去天工坊那些“机器”上折腾,听闻秦小师傅手艺好,特意来求个细致养护。

秦铁心接这些活计,总是先洗净手,将刀剑请到铁砧上,仔仔细细看上一炷香的时间,问清楚主人的使用习惯和期望,然后才报出一个价钱。这价钱,往往低得让那些主顾惊讶。

“秦师傅,这……是不是太少了点?”一位穿着绸衫的老者看着自己那把祖传宝剑被细心清理、重新研磨、上油后焕然一新,忍不住问道。秦铁心报的价,还不够天工坊打磨一把新刀的三成。

“够了。”秦铁心用干净软布擦拭着最后一点油渍,“用了二钱上好的磨石,半两灯油,两个时辰工。按市价,该收这些。”

他坚持只收材料成本和最基本的工钱,不肯多要。那些客人过意不去,有时会多塞几文,或是带些点心吃食。秦铁心推辞不过,也就收下,但下次若再见这位客人,必会在工钱里扣掉相应的部分。

他的理由很简单:“师父说,手艺人的价钱,要公道。该多少,是多少。多了,心里不踏实。”

这话传开,倒让他在一些老派人物和念旧的人心里,留下了“实诚”、“有老手艺人气节”的印象。只是这样的人,在如今的墨城,终究不算太多。

大多数寻常百姓,过日子算计的是铜板。天工坊的菜刀卖二十八文,秦铁心这里哪怕只收二十文手工费,加上好铁料的成本,一把最简单的菜刀也要卖到四十文往上。样子还没人家的亮,交货更是慢上许多。该怎么选,不言而喻。

因此,铺子里的生意,并未有根本的好转。高端养护的活计,三五天才有一桩,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普通的农具修补和打造,依旧寥寥。对面的锻打声和吆喝声,依旧每天准时响起,那红光,依旧夜夜映照过来。

秦铁心倒似乎并不太焦躁。他每日的生活依旧规律:锻体、粗锻铁料、研习虚境、承接零散活计。只是有了那三两银子打底,加上偶尔养护刀剑的收入,他不必再每日计算着米缸的深度,也不必顿顿都是清汤寡水的杂粮饼。每天能吃上两顿干饭,偶尔见点荤腥,对他这正在长身体又消耗巨大的体格来说,已是天壤之别。他能感觉到,力量在缓慢而持续地恢复,锻体时那令人心慌的颤抖和眩晕,也减轻了不少。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坐在铁砧旁,看着对面那一片通红的窗户,听着那永不停歇的、规律的“哐当”声,心里头那点茫然,并未减少。

李将军的话,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他心里,时不时就要冒出来扎一下。

“守着一辈子菜刀锄头……”“手艺用在刀刃上……”“天下都是这种炉子……”

还有师父临终前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和那句“铺子留给你,手艺别丢”。

两条路,在黑暗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来,都看不真切尽头。

这天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秦铁心照例盘膝坐在铺板边缘,凝神静气,准备进入“虚境·锻堂”修习。连日来的充足饮食和休息,让他的精神比之前饱满许多,进入虚境的速度也快了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那片浩瀚殿堂的瞬间——

右手食指上的黑戒,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滚烫!这一次的灼热感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持久,像是有根烧红的细针,缓缓刺入指骨。

紧接着,已经在他意识边缘化为淡金色纹路的【万器图录】,猛地光芒大盛!暗金色的卷轴虚影在他“眼前”轰然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凝实!

卷轴顶端,“万器图录”四个古朴大字如同被重新点燃,流淌着暗金与赤红交织的光泽。下方,原本只有初始任务提示的区域,如同被无形之手拂开尘埃,显露出大片全新的、密密麻麻的古老字符与奇异图谱虚影。

与此同时,浩瀚的信息流不再是模糊的意念,而是化为清晰可辨的文字与画面,直接烙印进他的脑海:

【初始任务:‘含念之器’修复完成。】

【任务状态:成功。】

【核心‘念’力维系度:高。】

【奖励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