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些东西,不是能用值不值当来衡量的。
他眼前闪过塞外昏黄的落日,耳边仿佛又响起刀锋破开皮甲、斩入骨肉的闷响,以及战友临死前嘶哑的托付。这刀上的每一道划痕,都刻着一段生死边缘的记忆;那裂痕附近洗刷不尽的黑红,是擦不尽也无需擦的血与火。
它不只是一把刀。它是一个承诺,一段过往,一群再也回不来的人,留在这世上的、为数不多的温度。
李振威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没有暴怒,只是眼神倏地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他伸出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老师傅面前拿回了自己的刀。
“有劳。”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
他将刀插回破旧的鞘中,握紧,转身便走,没有再去看柜台上那些寒光闪闪的新刀一眼,也没有理会赵明在身后“客官留步、价钱好商量”的呼唤。
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的失望与……被冒犯的怒意。
老师傅和赵明面面相觑,都觉出几分不对劲。这军汉,气性似乎大了点?
李振威径直回到醉仙楼二楼的雅间。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他坐下,将旧刀横放在膝上,手指缓缓摩挲着刀鞘上那个几乎磨平的名字,久久不语。
约莫半个时辰后,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个同样穿着常服、但行动间带着明显军伍利落气的精悍汉子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他是李振威的亲兵,姓孙,此番随他回乡。
“将军,”孙姓亲兵低声道,“打探清楚了。年前在城外,确有一桩事。城南两个痞子,疤眼和黄毛,企图抢夺一个猎户的鹿皮,动起手来。那猎户用的,是一把刚从……斜对面那间‘秦家铁匠铺’打的新柴刀。”
李振威抬起眼。
亲兵继续道:“交手时,猎户的柴刀,砍断了其中一个痞子手里的刀——那刀,正是天工坊所出。另一把也被磕飞。此事当时有几个山民瞧见,不少人都知道。”
李振威的指尖,在刀鞘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柴刀……砍断了天工坊的刀?
他回想起方才在天工坊所见,那些光亮却稍显“单薄”的刀剑,还有老师傅对“寻常百炼钢”、“韧性平平”的评价。以及,对面那间寂静铺子里,曾经传出过的、沉稳扎实的锤响。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斜对面,秦家铁匠铺的门依旧关着,门边那块写着修补农具的木牌,在傍晚渐起的寒风中微微晃动。巷子里,天工坊开业促销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带着一种浮躁的热闹。
而那片门板的后面,是近乎凝固的安静,只有烟囱里,一缕极淡的青烟,笔直地升入寒冷的暮色中,仿佛一声沉默的、不屈的叹息。
李振威看着那缕青烟,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旧刀。
那刀沉默着,裂痕依旧。
或许,世间有些“不值当”的事,偏偏有人,愿意去做。
或许,有些看来已经走到尽头的路,旁边还有一条更窄、更不起眼,却可能通往不同方向的小径。
他握紧了刀鞘。
“备马,”他对亲兵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再去打听一下,那间秦家铺子的小师傅,叫什么,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需要知道,那能锻出砍断天工坊刀具的柴刀的手,是否也有一双,能看懂这把旧刀伤痕背后故事的眼睛。
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