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晌午过后。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突然在煤烟巷口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在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上格外刺眼。

秦铁心正在后院劈柴，闻声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挥动斧子，将一根碗口粗的枯木劈成两半。他知道，是天工坊重新开业了。

鞭炮声歇，便听得对面人声喧哗起来。赵明特意拔高的嗓门隔着一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父老乡亲！新春大吉！天工坊今日重新开炉，答谢新老顾客！自今日起，到正月初十！凡在本坊购买任何铁器，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柴刀菜刀，一律再打九折！九折！”

人群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些叫好。

秦铁心没有出去看。他把劈好的柴块码放整齐，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九折……本就低廉的价格再压一成，这是摆明了不给人留活路。他仿佛能听到铜钱流水般涌向对面柜台的声音。

他走回前铺，准备开始下午的铁料粗锻。刚拉了几下风箱，就听见对面一阵骚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让开！都让开！让掌柜的出来说话！”

两个嗓门粗嘎、带着明显怨气的声音压过了赵明的吆喝。

秦铁心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位，两位，有话好说，今日是小店重新开张的大喜日子……”赵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强压下的不耐。

“喜个屁！赵少东家，你看看！看看你们天工坊卖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其中一个声音更响了，“俺这刀，腊月里才在你们这儿买的，说什么‘百炼精钢’、‘流水宝刀’，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年前在城外跟人干架，让人一刀就给劈断了！差点害了俺的性命！”

“俺的也是！”另一个声音帮腔，“还不如老子以前那把旧柴刀！你们这不是坑人吗？！”

人群顿时哗然。刚刚还在为九折心动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看向天工坊门口那两个挥舞着断刀和崩口刀、一脸凶相的汉子——正是年前企图抢夺赵猎户鹿皮的疤眼和黄毛。

赵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认得这两人，是城南有名的痞子，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敢在这种日子来闹事，还拿着自家卖的刀！

“二位，二位！这其中定有误会！”赵明急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胁，“咱们借一步说话？后院请，后院请！有什么要求，都好商量！”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伙计使眼色。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立刻上前，半劝半架地把骂骂咧咧的疤眼和黄毛“请”进了天工坊后院，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视线。

赵明这才转过身，对着围观的街坊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提高了嗓门：“各位！各位街坊！方才那是两个泼皮无赖，故意来搅局的！他们那刀，指不定是怎么弄坏的，想讹诈我们天工坊！大家放心，我天工坊的‘神锻炉’出来的东西，品质绝对有保障！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凡在我天工坊购买的器物，有任何非人为的损坏，三个月内，原价退换！长期保修！”

他喊得响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斜对面那间寂静的秦家铁匠铺，带着一丝未散的狼狈和更深的阴鸷。好像在对那个未曾露面的少年示威，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人群将信将疑，嗡嗡的议论声并未停止。九折的诱惑还在，但方才那断刀崩口的景象，却也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

斜对面，秦铁心刚刚将一块烧红的铁坯夹出炉膛。他听到了赵明的保证，也听到了人群的质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腰坐马，举起铁锤。

“铛——！”

一声厚重而扎实的锤响，压过了巷子里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了出去。

铁砧上，火星与杂质，在沉稳的锤击下，一点点被挤压出来。

煤烟巷口斜对面的“醉仙楼”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隙。

李振威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自斟自饮。他回乡这些天，应酬不断，今日难得清静，便独自出来走走，顺便再看看王县令极力推荐的天工坊。

方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他透过窗缝，看得分明，听得清楚。

赵明那番色厉内荏的保证，人群的疑虑，还有那两声痞子的叫骂和挥舞的断刀……当然，他也看到了斜对面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铁匠铺，以及在那声突兀的、扎实的锤响之后，隐约从铺门缝隙里透出的、稳定跳动的炉火光晕。

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抚过放在桌边的那把旧佩刀的刀鞘。刀鞘上的磨损，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对面那间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立着一块简陋木牌的铺子上，停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