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蛰伏(1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大年初一,墨城是在一片清冷的寂静和零星的鞭炮余响里醒来的。

秦铁心醒得比往日还早些。侧耳听了听,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对面天工坊也终于彻底没了动静。他从冰冷的铺板上爬起来,穿上那件厚实的旧棉袄,走到后院。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映着尚未完全退去的夜色,透出种干净又孤寂的蓝。他脱下棉袄,挂在旁边的柴堆上,只穿着单薄的短打,赤膊站在积雪的空地上。

起式·炉火初燃。

一吸一吐,白气如箭。雪后的空气冷得扎肺,却也让脑子格外清醒。

八个往复,他做得比前几日更慢,更沉。每一式都力求将动作做到记忆中的极致,去体会筋骨肌肉在疲惫状态下的细微变化,去捕捉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热气”流转。汗水还是出来了,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白霜,挂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短短的眉睫上。收式时,身体的颤抖依旧明显,但他咬紧牙关,硬是稳住了微微发软的双腿,缓缓吐尽最后一口浊气。

没有活计,意味着没有收入,但也意味着完整的时间。他不能闲着。

回屋用冷水擦了身,穿上衣服。灶膛里的火昨晚留了种,拨开灰烬,添上几根细柴,火苗很快重新窜起。他煮了一锅稀粥,就着年前邻居送的腌萝卜,吃了四个烤热的馒头。鹿肉还有,但他舍不得多吃,只在粥里放了两片薄薄的肉干增味。

吃完饭,他找出那把旧斧子,用麻绳在腰间捆紧,又带上一捆更结实的绳子,推开后门,再次踏上了去往翠云山的路。

山道上积雪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他专挑那些被积雪压断、倒伏在地的枯枝,或是从岩缝、高树上被风吹落下来的粗壮枝干。律法不许砍伐成材的树木,但这些“天赐”的柴火,却是无主之物。

他挥动斧子,将那些枝干砍成便于捆扎的长度。斧刃破开冻得硬脆的木头,发出沉闷的“梆梆”声,在林间回荡。这活儿不比武馆里打熬力气的石锁轻松,需要巧劲,更需要耐力。汗水很快又湿透了内衫,冰冷的棉袄外壳下,蒸腾着热气。

到了中午,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两座半人高的柴堆。他把粗细分开,用绳子捆扎结实。粗的留着自家烧,细的、规整的,劈成小段,码放整齐,等年后柴市开了,也能换几个铜板。

回去时,他扛着一大捆柴,手里还拖着一捆。沉重的负担让他的脚步陷入雪中更深,呼吸粗重如风箱,但步伐却稳当。肩头的棉袄再次被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粗糙的棉絮。

下午,他没有休息。炉火被他烧得旺旺的,拉风箱的声音成了这寂静年节里,煤烟巷唯一的响动。

他拿出年前咬牙买下的几块最次等的生铁锭。这些铁锭颜色灰暗,表面粗糙,断口处能看到明显的杂质和气孔,价格只有好铁的三分之一。他把铁锭放进炉膛烧红,然后用铁钳夹出,放在铁砧上。

锤子落下。

“铛——”

声音不如打制精铁时那般清脆悦耳,带着一种沉闷的、仿佛锤在沙土上的质感。他要做的,不是直接打出器物,而是粗锻提纯。通过反复的加热、折叠、锻打,利用高温和力量,将铁锭中的杂质(主要是矿渣和过多的碳)尽可能地挤压、剥离出来。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费力且对经验要求很高的活计。力道轻了,杂质挤不出;重了,容易把本就脆弱的铁料打裂。火候更是关键,过了,铁料烧“糠”了,软而无用;欠了,杂质又难以分离。

秦铁心全神贯注。他依据铁锭烧红后的颜色、锤击时的回响手感,以及万器图录虚境中那些关于“材质本源辨析”的模糊指引(虽然绝大部分还无法理解),小心地调整着锤击的落点和力道。

火星四溅,其中夹杂着不少灰黑色的渣滓。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烧红的铁料上,瞬间化作白汽。他的手臂稳定地起落,古铜色的肌肉在炉火映照下绷紧、舒展,线条如同被流水冲刷过的岩石。

一块铁锭,往往要反复烧打七八次,直到捶打时不再有那么多黑渣崩出,铁锭的体积明显缩小,质地变得相对致密,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暗红色,这才算初步完成。

一下午,他只粗锻完两块铁锭。得到的,是两块比原来小了一圈、但质地均匀许多的熟铁坯。他把它们仔细放在一旁,留待后用。这活计几乎不产生直接收益,却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机会做准备——如果有机会接到需要好铁的活计,这些提前粗锻过的铁坯,能节省大量时间和燃料,也能提升成品的品质。

傍晚,他简单热了早上的剩粥,就着咸菜和最后两片鹿肉干吃完。身体疲惫而饥饿,但精神却因为一天的充实劳作而显得平静。

入夜后,他照例盘膝坐下,凝神进入“虚境·锻堂”。

十倍的时光再次流淌。今夜,他“翻阅”的是一部关于“金属疲劳与隐性损伤”的篇章。那些玄奥的图文依旧难以完全理解,但结合白天粗锻铁锭时,对不同杂质状态铁料手感的细微差别,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原来,那些看似均匀的铁锭,内部因为杂质分布不均,早已埋下了未来断裂的“种子”。而高明的锻打,不仅是去除杂质,更是引导金属内部的“力流”走向,让它们均匀分布,共同承力……

一个时辰(现实时间)将尽时,他头痛欲裂地退出虚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挣扎着点亮油灯,拿出那个用粗纸订成的小本子和半截炭笔。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却很认真。他努力回想着虚境中所见所感,结合白日的实践,在本子上画下简单的图示,写下零碎的词句:“杂质如砂,力流如水……锻打非排挤,似疏导……重击落点,当循纹理……”

炭笔粗糙,纸张低劣,记录下的东西也混乱不成体系。但这是他自己的思考,是将那浩瀚如星海的陌生知识,与掌心老茧里积累的温度与触感,艰难融合的起点。

初二、初三、初四……日子便在这般重复中过去。

清晨锻体,上午砍柴,下午粗锻铁料,晚上虚境学习、记录心得。单调,疲惫,却有种异样的充实。砍回的柴火在后院渐渐堆成了小山。粗锻过的铁坯也有了一小堆。本子上的炭笔字迹多了几页,依旧潦草,却似乎清晰了些。

食物仍是最大的问题。邻居们送的年礼,他省着吃,鹿腿也切得极薄,但还是在初四那天彻底吃完了。他开始真正计算着米缸里每一粒米的消耗。杂粮饼成了主食,没有油水,只能靠数量硬撑。他能感觉到,刚刚因为鹿肉而恢复的一丝气力,又在缓慢地流逝。锻体时的颤抖和眩晕,并未减轻。

但他眼神里的光,却未曾熄灭。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之后,反而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