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腊月初八那个清晨。
赵猎户攥着那把还带着油润光泽的新柴刀,走出秦家铁匠铺的门槛时,巷子里的寒气冻得他鼻头发红。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铺子里那个静静立在炉灶旁的瘦削身影和跪在地上的少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他对外都说,自己的旧柴刀是让“大虫”带走了。山里人好个面子,尤其猎户,说遇着老虎总比说让只鹿给拱掉了刀来得威风。其实呢,是前些天在翠云山北坡撞见了一头格外雄壮的公鹿,那鹿角长得跟小树杈似的,皮毛在冬日的枯林子里油亮得晃眼。他当时没带弓箭,心头一热,提着柴刀就扑上去了,一刀砍在鹿背上,入肉不浅,血当时就溅了出来。可那畜生受了惊,力道大得吓人,猛地一掀一冲,竟把他连人带刀给甩脱了手,刀还嵌在鹿背上,就这么被那负伤的鹿顶着,一溜烟窜进了林子深处。
刀是跟了他七八年的老伙计,这么丢了实在心疼。没法子,才来找秦铁心打新的。没想到,正赶上秦老爷子……唉。
想起秦风老爷子,赵猎户心里更不是滋味。早些年他刚来墨城落脚,上山打猎的家伙什不全,老爷子给他打过一把趁手的猎弓,三支破甲箭簇,只收了材料钱,说是“新邻新舍,图个吉利”。后来他那把旧柴刀柄松了,拿来修,老爷子顺手给重新淬了火,磨得飞快,也没要钱。那样一个敞亮豪爽的汉子,说没就没了,就剩下那么个半大孩子……
他掂了掂手里这把新打的柴刀。分量比旧刀沉实些,刀背明显厚了,握在手里,那股子沉甸甸的踏实感从掌心直传到胳膊根。刀柄上缠的麻绳紧密扎实,掌心贴上去,粗粝的摩擦感让人莫名觉得稳当。黑黝黝的刀身,没什么亮光,跟对面天工坊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一比,简直像个没打扮的乡下丫头。
“秦小哥手艺是细,”他当时心里这么想,“就是这卖相……罢了,好用就行。”
回到山脚下的窝棚,他迫不及待找了截硬木试刀。一刀下去,木桩应声而开,断口齐整,几乎没感觉到多少反震的力道。挥砍了几下,手腕适应了那多出来的分量,反倒觉得发力更顺畅了。“这小子,还真有点门道。”他咧了咧嘴,心里那点因为秦老爷子去世而起的阴霾,散开了些许。
接下来的日子,他除了打理之前下的套子,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找那头鹿上。那鹿伤得不轻,一路血迹断断续续,但畜生求生欲强,专往陡峭林密的地方钻。赵猎户背着弓,挎着新柴刀,在冰天雪地的翠云山里转悠了好几天,脸被寒风吹得皲裂,手脚也冻得麻木。
功夫不负有心人,腊月二十七那天,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附近,发现了那家伙新鲜的蹄印和卧痕。那鹿趴在岩缝里,伤口显然恶化了,精神萎靡,但听到动静,依然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
赵猎户屏住呼吸,搭箭,拉弓。弓弦震动,箭矢“嗖”地没入鹿颈侧。那鹿剧烈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他小心地靠近,确认鹿已断气,心里头这才涌上一阵狂喜。这鹿的体型比他预想的还大,尤其是那张皮子,油光水滑,厚实均匀,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强壮公兽的腥臊气。这要是完整剥下来,送到城里皮货店,少说能换回五六两银子,够他过个肥年了。
他抽出新打的柴刀,就着鹿身体还温热,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皮。刀锋沿着皮肉交界处游走,异常顺滑,厚实的刀背在需要撬开粘连处时提供了足够的力道,却又不会不小心割破珍贵的皮子。赵猎户干得全神贯注,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挂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
一张近乎完整的鹿皮终于剥了下来,沉甸甸,暖烘烘。他仔细卷好,用绳子捆紧背在身上,剩下的鹿尸用雪粗略掩盖,打算回头再叫人来帮忙抬下山。
揣着即将到手的银子,背着珍贵的皮子,赵猎户脚步轻快地往城里赶。眼看离城门不远了,斜刺里却窜出两个人,堵住了小路。
这两人赵猎户有点眼熟,是常在城外晃荡的痞子,一个绰号“疤眼”,一个叫“黄毛”,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两人手里都拎着刀,正是天工坊打折时卖的那种,刀身亮闪闪的,压着流水纹,看着挺唬人。
“哟,这不是赵猎头吗?瞧着挺喜庆,发大财啦?”疤眼斜着眼,盯着赵猎户背上那卷鼓鼓囊囊的皮子。
黄毛嬉皮笑脸地凑近:“让哥几个开开眼,啥好皮子啊?见面分一半呗?”
赵猎户心里一沉,脸上堆起笑,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钱:“两位兄弟说笑了,就是张寻常鹿皮,不值几个钱。这点茶水钱,两位拿去买酒喝,行个方便?”
疤眼一巴掌打掉他手里的铜钱,铜子儿叮叮当当滚进雪里:“打发要饭的呢?老子们要看你背上那卷!”
“识相点,老赵,”黄毛晃了晃手里的刀,刀身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咱们这刀,可是天工坊的新货,锋利的很!你那把黑不溜秋的破柴刀,赶紧扔了吧,看着都晦气!”
赵猎户脸上的笑容没了。他知道这事不能善了。他把背上的皮子往上颠了颠,握紧了柴刀柄,慢慢后退,背靠着一棵老树:“两位,都是苦哈哈,何必呢?这皮子是我拿命换的……”
“少废话!”疤眼不耐,举刀就劈了过来,没啥章法,就是仗着力气和刀亮。
赵猎户常年打猎,身手比寻常农夫灵活得多,侧身躲过,疤眼的刀砍在树干上,砍进去不浅,一时拔不出来。黄毛见状,怪叫一声,也挥刀捅向赵猎户腰腹。
赵猎户没再退,他狩猎时的那股子狠劲也上来了,低吼一声,双手握住柴刀,自下而上,迎着黄毛的刀锋反撩上去!
他只想格开这一下。
“锵——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
黄毛只觉得手里一轻,低头一看,他那把亮闪闪的天工坊快刀,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前半截打着旋儿飞出去,插在远处的雪地里。而他手里,只剩半截断刀,断口处参差不齐。
赵猎户也愣住了,他手里的柴刀只是刃口崩了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震得他虎口发麻,但刀身纹丝不动,黝黑的刀面连道白痕都没多。
疤眼好不容易把刀从树里拔出来,看到这一幕,眼都直了。
黄毛看着手里的半截刀,又惊又怒:“你……你这什么破刀?!”
赵猎户反应过来,心头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不再废话,趁两人惊愕,猛地向前一步,柴刀带着风声横扫过去。疤眼慌忙举刀格挡。
又是“锵”一声,疤眼手里的刀虽然没断,却被一股大力磕飞出去,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两个痞子这才知道踢到了铁板,哪还敢再抢,连滚爬爬,也顾不上捡刀,狼狈不堪地逃进了林子深处,只留下几滩血迹和一把断刀、一把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