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夜。
天工坊密室里,赵玄听完赵明关于白日里吴有财和闹事汉子接连吃瘪的汇报,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
“爹,您……不生气?”赵明有些惴惴。
“生气?”赵玄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一块温润的暖玉,眼神在莹石冷光下显得深不可测,“为何要生气?本就没指望这些小把戏能成事。不过是……投石问路,顺便耗耗他的心力罢了。”
他抬眼看向儿子:“明儿,你要记住。对付这种人,像熬鹰。得先磨掉他的锐气,耗干他的体力,让他疲于奔命,心神不宁。等他以为闯过一关又一关,稍稍松懈,或者……自以为能扛下去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那时,他才真正没了退路。”
赵明似懂非懂:“那……咱们的致命一击是?”
赵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尊“械灵”炉鼎雕像前,凝视片刻,才缓缓道:“秦风下葬,是在翠云山吧?听说,他徒弟是自己砍树、当场火化的?”
“是,巷子里人都这么说。那小子背着他师父上山,自己砍柴烧的。”
“嗯。”赵玄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按《大玄律·户婚田土杂律》,‘凡山林陂泽,不得擅伐取薪,违者杖二十,罚银二两。’又,‘城郭及野田宅,无故不得焚燃,违者罚银二至五两,致火延者,以失火论。’”
赵明眼睛一亮:“爹,您是说……”
“秦风下葬,虽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乡野之地,民不举官不究,也就罢了。可若有人较真……”赵玄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和一个朴素的小木盒,“县令王大人,去年托我天工坊为他那位在郡城武院修习的公子,特制过一柄剑吧?”
“是,咱们没收钱,算是半送。”
“人情该用的时候,就得用。”赵玄将信和木盒推给赵明,“今夜,我亲自去拜访王县令。你备车。”
“您亲自去?那小子何德何能……”赵明讶异。
赵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此事关乎宗门贡献,不容有失。何况……让县令‘见识’一下仙家手段,日后在这墨城,行事也更方便些。”
子时,县衙后堂。
王县令看着面前桌上那柄凭空悬浮、缓缓旋转、吞吐着寸许青芒的短小飞剑,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官袍已然湿透。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赵……赵仙师,下官……下官明白了。一切,一切按仙师的意思办。”
赵玄手指一勾,那飞剑“嗖”地收回袖中,仿佛从未出现。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将那个小木盒往前推了推:“王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些许小事,按律法办即可。这盒中的‘清心玉佩’,有凝神静气之效,于大人处理公务、修养身心,小有裨益。还望笑纳。”
“这……下官愧领,愧领。”王县令擦着汗,哪敢不接。
“那秦铁心少年孤苦,本仙师亦感惋惜。然国法如山,不容私情。念其初犯,又是为安葬师长,可酌情从轻。便罚银二两,限期……半个月吧,正月十五之前缴清即可。若无力缴纳,以其铺产抵偿,亦是法理之常。”赵玄说得云淡风轻。
“是是是,仙师仁慈!下官明日就差人去办,定秉公处理!”
腊月廿六,清晨。
秦铁心刚把昨晚砍回的柴捆好,准备去南城上工,铺门就被拍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衙役,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班头,脸色板正。巷子里早起的人渐渐围了过来。
“秦铁心?”班头上下打量着他。
“是我。”
“有人举告,你于腊月初八,在翠云山南坡,私自砍伐林木,并野外纵火,焚烧尸身。可有此事?”
秦铁心心里一沉,点了点头:“有。是安葬我师父。”
“情有可原,法理难容。”班头公事公办地掏出一纸文书,朗声念道,“按《大玄律》,擅伐山木,罚银一两;无故野焚,罚银一两。合计罚银二两。念你事出有因,并非蓄意,县令大人法外开恩,允你限期缴纳。正月十五之前,将二两罚银缴至县衙户房。逾期不缴,则查封铺面,估价抵偿。听明白了?”
二两银子!
围观的邻居们一阵骚动。王婶忍不住开口:“差爷,这……这也太……孩子刚没了爷爷,一个人……”
班头眼睛一瞪:“王法面前,人人平等!再说,这已是大人从轻发落!尔等想要抗法不成?”
众人噤声,脸上都露出不忍和无奈。二两银子,对以前的秦家铺子不算什么,可如今……
秦铁心看着班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邻里关切又无能为力的目光,心头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生铁。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明白了。正月十五前,我交。”
班头将文书副本递给他,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留下几声叹息。李叔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硬往秦铁心手里塞:“铁心,先拿着,不多,就五百文,我和你婶子一点心意……”
“对,我这儿也有三百文……”
“俺家还有二百……”
几个老街坊都凑了过来。
秦铁心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的手和里面零零碎碎的铜钱,眼眶发热。他把李叔的手推回去,又对其他人抱了抱拳:“李叔,王婶,各位的心意,铁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铺子还在,手艺还在,还有时间,我自己……能挣。”
他说得坚决。大家知道他脾气,只好叹气着把钱收回。
“那……有啥要帮忙的,一定言语!”
“对!千万别硬撑!”
秦铁心点点头,没再多说,锁好门,扛起麻绳,再次走向南城。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重复的煎熬。
南城货运场的活计更少了,年关将近,很多商号歇业。他常常等上一整天,也只能搬一两趟货,挣个二三十文。工钱低,饭却不能少吃。十五个杂粮饼只能顶个大半饱,油水更是半点没有。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挥锤时那种充盈的力量感在缓慢流逝,肌肉的线条依旧分明,却隐隐透着一种被掏空后的坚硬与脆弱。
晚上回到冰冷的铺子,他依旧雷打不动地练习“老秦家锻体法”。八个往复下来,汗水依旧,但那股子蒸腾的气血热流,却越来越微弱。收式时,身体的颤抖和眩晕感,一次比一次明显。
腊月廿八,夜里。
秦铁心数了数这些天攒下的铜钱,加上之前的剩余,一共四百二十七文。距离二两银子(两千文),还差得远。而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他坐在冰冷的铁砧上,看着对面天工坊彻夜不息的红光,听着那规律得令人心烦的锻打声。绝望像冰冷的墨汁,一点点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师父……我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摩挲着中指上那枚冰凉的黑戒。这戒指,师父戴了三十年,留给了他。除了冬暖夏凉,似乎别无他用。
他把它褪下来,放在掌心。黝黑的戒身在油灯下毫无光泽,朴素得甚至有些丑陋。可这是师父留下的,是“传承”。
他闭上眼,想象着老头子就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看他打铁,然后骂他手势不对,骂他心浮气躁。
“师父……铺子,可能要守不住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呢喃,像在倾诉,又像在自语,“您教的手艺,我一天没敢落下……可他们……他们不给我活路……”
“我不怕累,不怕饿……可这二两银子……我挣不来……”
“您说打铁的骨头硬……我的骨头,是不是还不够硬?”
寂静无声。只有炉膛里将熄的柴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他把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这枚戒指上。仿佛要通过它,去触摸师父残留的痕迹,去抓住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放弃吗?像赵明说的,拿了钱,离开这里?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