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狠狠掐灭。铺子是师父的,手艺是师父传的。丢了铺子,就是丢了师父的根。
可怎么才能保住?
锻打?可是最近已经几天没有生意了。
力气?他有一身力气。可换不来足够的铜子。
还有什么?他还有什么?
就在这极致的困顿、不甘、以及对“锻造”本身近乎执拗的坚守意念冲撞之下——
嗡!
掌心的黑戒,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不是温暖的烫,是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烙铁般的剧痛!
秦铁心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一切都在扭曲、模糊。油灯的光晕化开,眼前的墙壁、铁砧、工具……仿佛都融入了流淌的黑暗里。
紧接着,一点金光自他紧握的指缝中迸射出来。
那金光迅速蔓延,在他眼前的虚空中,交织、勾勒、舒展……最终,化作一幅悬浮的、巨大的暗金色卷轴!
卷轴非帛非纸,质地宛如古老的金属薄片,边缘流淌着云纹般的暗光。它静静地展开,上面浮现出一个个秦铁心从未见过、却莫名能理解其意的古朴字符。
卷轴顶端,四个硕大的字符如同星辰般闪耀:
【万·器·图·录】
与此同时,一股浩渺、苍凉、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意念,直接涌入他的脑海,并非声音,而是清晰的理解:
“检测到传承者濒临绝境,匠魂纯粹,执念达契。图录初步苏醒。”
“初始任务发布:修复一件‘含念之器’,维系其‘念’不散。”
“任务描述:器物有灵,其灵在‘念’。凡匠人呕心沥血之作,武者生死相伴之兵,乃至凡人寄托深情之物,皆可能蕴含微弱‘念’力。寻得一件‘念’将散未散之器,以汝之心血与技艺,助其‘念’存续。成功则解锁图录基础功能。”
“任务时限:无。”
“任务奖励:解锁【鉴析】、【推演】功能。开放【虚境·锻堂】初级权限(内十外一)。”
“特别提示:检测到传承者处境艰难,提前开放【虚境·锻堂】每日一个时辰体验权限(现实时间)。于虚境中,汝之神魂可十倍速习练修复技艺、研习万器图谱。”
信息流戛然而止。
眼前的暗金色卷轴缓缓淡化,却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一道浅浅的金纹,烙印在他视界的边缘,只要凝神便能“看”到。
秦铁心呆立在原地,掌心依旧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刚才……那是什么?
仙法?妖怪?还是……师父说的,这戒指“不简单”的地方?
他猛地回想起师父临终前言及“百炼宗”、“欧冶”时的神情。难道……
狂喜只涌现了一刹那,就被更深的茫然和疲惫压了下去。就算这是真的,是机缘……可“含念之器”去哪里找?修复?他现在连饭都吃不起,拿什么修复?这任务,眼下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他的眼神,却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光芒。
至少……有了一个方向。一个不同于绝望等死的方向。
师父,您留给我的……果然不只是铺子。
他紧紧攥着重新恢复冰凉的黑戒,将它郑重戴回手指。然后,他依照方才那意念中留下的一丝指引,凝神默想“虚境·锻堂”。
眼前景象陡然变幻!
他仿佛站在了一个无限广阔、穹顶高远的巨型殿堂之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质地面,四周矗立着无数高耸到望不见顶端的巨大货架,架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器物虚影,却模糊不清。殿堂中央,有一座古朴的青铜色锻炉,炉火正旺,旁边铁砧、锤具、淬火池一应俱全,却都透着一种非实体的虚幻感。
这里的时间流速,明显与外界不同。他能感觉到思维的加速。
一个时辰(现实时间)后,秦铁心的意识回归身体,脸色苍白,头痛欲裂,像是连续干了三天三夜的重活。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而专注的光芒。
他在“虚境”中,跟随某种引导,“翻阅”了无数关于器物损伤类型、修复基础手法、材料特性辨别的“知识”。虽然绝大部分都晦涩难懂,像隔着一层浓雾,但总有那么一星半点,与他多年来打铁的经验印证、结合,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修复不只是补好缺口那么简单。力的传导、材质的纹理、甚至器物经历的“故事”留下的隐形伤痕……都有迹可循。
他挣扎着爬起来,喝了一大瓢凉水。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拿出两个冰冷的杂粮饼,机械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然后,他再次出门,走向南城。
日子依旧艰难。铜钱依旧攒得缓慢。锻体时依旧会颤抖眩晕。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白天,他是码头货场里沉默寡言、一次能扛双份重物的苦力少年。晚上,他是煤烟巷铁匠铺里,就着微弱炉火,用手指在灰尘上比划着力道线条、在心中反复模拟修复过程的学徒。
深夜,当整个墨城陷入沉睡,他便会进入那神奇的“虚境·锻堂”,忍受着神魂的剧烈消耗,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那些古老而玄奥的知识。十倍的时光,让他得以在绝境中,悄然积累着超越凡俗的眼界与技艺底蕴。
腊月廿九、三十……
除夕。
墨城各处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年夜饭的香气。秦铁心早早收工回来,因为南城也歇了。
他用最后一点米,熬了一锅很稀的粥。没有菜,只有一点盐。
他端着粥,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天工坊早早熄了炉火,挂了红灯笼,隐约有欢声笑语传来。
他又摸了摸手上的黑戒。
师父,过年了。
您和师娘、小师弟,在那边团圆了吧?
我这里……也还有希望。虽然很小,很远。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把冰冷的粥喝完。
然后,他走回后院,在凛冽的寒风中,脱掉上衣,稳稳站定。
起式·炉火初燃。
这一次,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都要亮。
仿佛那眸子的深处,也点燃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炉火。
微弱,却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