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煤烟巷寂静。
秦铁心刚用热水烫过脚,准备就着炉火余温歇下。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是街坊那种熟稔的节奏。
他披衣起身,拉开门闩。
赵明站在门外,这次没带伙计,只提着一个硕大的多层食盒和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食盒盖子没盖严,浓郁的肉香和米饭热气扑面而来。赵明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僵硬。
“秦兄弟,还没歇着呢?”赵明努力让声音显得和气,“这么晚打扰,实在过意不去。你看,这天寒地冻的,哥哥我给你带了点热乎吃食,还有……咱们再聊聊?”
秦铁心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让开。
赵明硬着头皮,举了举食盒:“酱肘子,红烧肉,白切鸡,都是德盛楼大师傅的手艺!还有这上等的碧粳米饭,香着呢!”他又掂了掂布袋,里面发出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声,“六百两现银,一分不少。秦兄弟,只要你点个头,这银子,这酒肉,立马都是你的!你这个手艺,我天工坊立马安排一个管事的职位,月钱好说!你说你,守着个没盼头的空铺子,何必呢?去码头跟那些苦哈哈抢食,图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啊!”
肉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秦铁心肚子里那点稀粥,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胃部传来的、近乎痉挛的空虚感。喉咙也不自觉地动了动。
赵明看到了他细微的吞咽动作,心中暗喜,趁热打铁,竟直接侧身想往里挤:“来来,外面冷,进去边吃边聊!这银子你也掂掂……”
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跨过门槛的刹那——
秦铁心动了。
他猛地伸手,不是接东西,而是一把打翻了赵明递到面前的食盒!
“哗啦——砰!”
精致的瓷盘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酱色的肘子、油亮的红烧肉、嫩白的鸡肉、雪白的米饭,混着汤汁,泼溅一地,也溅了赵明一身。滚烫的汤汁透过锦衣,烫得他龇牙咧嘴。
“你!”赵明又惊又怒,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只觉得衣领一紧,整个人再次腾云驾雾般飞起。
这一次,秦铁心用的力气更大。
赵明连同他手里那个钱袋,一起被狠狠掼出了门,摔在巷子坚硬的冻土上。钱袋口松开,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地,在对面熔炉红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
“滚。”
秦铁心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像淬火的铁块砸进冷水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也没看地上的银子和狼狈的赵明,“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门内,他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那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屈辱。他低头,看着地上狼藉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残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更厉害了。但他死死咬着牙,弯腰,拿起墙角的笤帚和簸箕,开始一点一点,将那些破碎的瓷片和沾了尘土的肉饭,清扫干净。
每扫一下,胃就抽搐一下。
扫完,他将垃圾倒进灶膛,添了把柴。火焰腾起,将那些本该进入他腹中的食物,化作一股焦糊的气味和青烟。
他走回前铺,坐在冰冷的铁砧旁,看着炉膛里重新燃起的、属于自己的微弱炉火,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铁像。
门外,赵明在寒风中哆嗦着爬起来,看着紧闭的门扉和散落一地的银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彻底的阴鸷和怨毒。他胡乱捡起银子,也顾不上满身油污,踉跄着逃离了煤烟巷。
“废物!”
密室里,赵玄听完儿子带着哭腔的讲述,尤其是听到秦铁心竟然打翻了酒肉、再次将他扔出来时,终于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铁木书案上,震得上面矿石乱跳。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玄脸色铁青,在室内来回疾走,“好!好一个硬骨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他停下脚步,眼中寒光凛冽:“既然他自甘下贱去扛包,那就让他连包都没得扛!码头上‘漕帮’的李把头,不是一直想搭上我们天工坊,给他手下弄点便宜兵器吗?你去告诉他,从明天起,码头所有货栈,不许再雇佣秦铁心!谁敢用他,就是跟我天工坊过不去!”
赵明连忙点头:“是,爹!我明天一早就去!”
“还有,”赵玄继续道,“这铺子的地契房契,当年老秦头是跟谁买的?去找!想办法,改成‘租’!就说当年是租赁,并非售卖!老秦头死了,死无对证,那小子毛都没长齐,怎么可能清楚十几年前的契约细节?就算有契,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就丢了霉了!我们去收租,收天价租!看他拿什么交!”
赵明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我记得好像是跟一个姓吴的破落户买的,那家伙好像前年死了,但他儿子好像还在……”
“去找他儿子!许他点好处,让他改口!”赵玄冷冷道,“最后,找个人,去铺子里闹!就说在他这打的菜刀,没几天就卷刃崩口了,要他赔钱,赔不出就告官!市井小民最怕见官,何况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三管齐下,我看他还能硬到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