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早上。
秦铁心揭开米缸盖,探头往里看了看。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糙米,铺不满巴掌大一块地方。他伸手进去,仔细地刮拢,捧出来,掂了掂,最多二两。
旁边装木炭的竹筐也空了,只剩下些碎末和灰。
他站在冷飕飕的灶间,听着肚子里隐约的鸣响,又看了看对面天工坊方向——那“哐当哐当”的声音,一早就没停过。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前铺,从墙上取下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穿上,又从门后拿了根结实的麻绳,绕在腰间。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铺子,还有炉膛里早已熄灭、只剩灰白的余烬。
然后,他拉下了门板,一块,两块……将“秦家铁匠铺”的招牌和里面所有的冷清与坚持,暂时关在了身后。
锁好门,他扯了扯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朝城东码头走去。
墨城依着墨江支流而建,城东码头是货物集散之地,终年喧闹。苦力、脚夫、货商、牙人挤作一团,汗味、鱼腥、尘土和货物特有的气息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
秦铁心高大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走到一群蹲在避风处等活计的苦力旁边,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旁边几个老力夫看了他一眼,见他年轻,面孔又生,都没搭话。
不多时,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工头叼着烟杆走过来,扫了一眼人群,指着堆在岸边的一批麻袋:“三十袋精米,搬到那边粮行后院,一袋两文,谁去?”
几个力夫立刻站起来围上去。秦铁心也起身,默默跟在后面。
工头看了看他:“生面孔?力气咋样?这米袋一袋八十斤。”
秦铁心没说话,走到米堆旁,弯下腰,双臂一拢,左右手各抓住一袋米的扎口,腰背发力,低喝一声,竟将两袋米同时提起,稳稳扛在了宽阔的肩头。一百六十斤的重量压身,他脚步丝毫未乱,看向工头:“这样搬,行吗?”
周围几个力夫都看直了眼。工头烟杆差点掉地上,忙不迭点头:“行!行!小子……你好力气!就按袋算,搬吧!”
秦铁心不再多言,扛着两袋米,迈开步子朝粮行走去。他步伐稳而快,往返一趟比别人少用一半时间。别人一次扛一袋,他始终是两袋。半天功夫,三十袋米搬完,他额头上见了汗,气息却依旧均匀。
工头数了六十文钱给他,啧啧称奇:“后生,你这身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明天还来不?”
“来。”秦铁心接过铜钱,仔细数好,揣进怀里最深的袋子。粗糙的掌心被麻袋磨得有些发红,但这点痛楚,远不及打铁时火星烫伤的十分之一。
中午,他在码头边最便宜的摊子上,买了十五个杂粮饼,就着摊主免费提供的咸菜汤,蹲在墙角吃完。饼很硬,刮嗓子,汤寡淡,但能填肚子。下午,他又搬了两趟木料和一趟陶缸。一天下来,怀里揣了一百二十文,掌心多了几处新茧,棉袄肩头也被磨得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