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他没直接回煤烟巷,而是绕道去了西城一家较远的米铺,买了二十斤最便宜的糙米,又咬牙买了小罐猪油和一小包盐。路过柴市,看了看价钱,终究没买。他扛着米,出了城,径直上了翠云山。
在山林里,他找到一处干枯的灌木丛和倒伏的树木,抽出腰间麻绳,将斧子绑紧在捡来的粗树枝上,做成临时简易的柴刀。嚓嚓的砍伐声在山林里响起,惊起几只寒鸦。他专挑干透的硬枝,砍了结实实两大捆,用麻绳捆好,一前一后搭在肩上,连同那二十斤米,一起扛下山。
回到铺子时,天已黑透。对面天工坊的红光映过来,照见他满脸的汗和肩头磨损的棉絮。他开门,卸下柴和米,先小心地将米倒进米缸,那点新米让缸底终于不再空旷得刺眼。然后他生起炉子,不是打铁炉,而是后面灶间的小泥炉。掰了几根干柴引燃,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他舀出几碗米,添上水,煮了一锅厚厚的粥。粥快好时,用筷子挑了一小坨凝固的猪油放进去,又撒上几粒盐。油花在粥面化开,香气弥漫开来,虽然简陋,却是许久未有的暖食。
他坐在小凳上,捧着粗陶碗,就着炉火的光,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
“爹,那小子……去码头扛大包了。”
天工坊密室里,赵明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几分不屑地汇报。他手腕上的青紫还没全消,提起秦铁心时,眼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
赵玄正对着一本闪烁着微弱灵光的账册皱眉,闻言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哦?当真?”
“千真万确!王二麻子亲眼看见的,在码头扛米袋,一次扛两袋!哼,空有一身蛮力,还不是沦落到卖苦力!”赵明嗤笑。
赵玄放下账册,手指轻轻敲着铁木桌面,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看来,是真到山穷水尽了。连打铁的炭火钱都挣不出来,要去干这种贱役。”他顿了顿,看向赵明,“我们囤积铁料、挤压市场的策略见效了。不过……”
他眉头又皱起来,指了指账册:“我们自己的资金,也吃紧。收购铁料,预付矿场定金,还有这‘神锻炉’日夜不停的耗损……现银流水一样出去,打出来的兵刃农具,却因我们前期压价太多,利润微薄,且市面上突然冒出不少我们天工坊的‘次品’——哼,定是那些眼红的家伙仿造!资金回流太慢。这般下去,我们最多还能支撑月余。”
赵明脸上的兴奋褪去:“爹,那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赵玄斩钉截铁,“一个月,足够压垮他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失了生计,断了材料,日夜被炉火煎熬,还要去码头做最下等的苦力……他撑不了多久。他此刻,正是心神最疲惫、意志最薄弱之时。”
他看向赵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明儿,你晚上,再去一趟。”
“还去?”赵明下意识捂住手腕,脸色发白,“爹,那小子就是个蛮牛!油盐不进!”
“这次不同。”赵玄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推过去,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准备好的食盒,“带上六百两现银,还有……上好的酒肉,热腾腾的白米饭。他不是饭量大吗?让他吃个够。告诉他,只要点头,银子是他的,酒肉管够,以后还可以做我天工坊的管事,月钱丰厚,宅院……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快要饿疯、累垮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诱惑,我不信他不动摇。”
赵明看着那袋银子和飘出香味的食盒,犹豫了一下,终究对“仙缘”的渴望压过了对秦铁心拳头的恐惧:“……好,儿子再去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