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一天紧过一天。
秦铁心觉得,巷子好像比往常静了一些。王婶李叔他们偶尔还是会送点菜蔬过来,但总是匆匆放下,眼神躲闪,说不上两句话就借口忙离开。有时,他甚至在巷口看到陌生的面孔,倚着墙,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他的铺子。
对面的“神锻炉”轰鸣声,好像更响了。尤其是夜里,那规律的“哐——哐——”声,透过墙壁和地面隐隐传来,像敲在人的心头上。熔炉的红光也彻夜不息,将他这小铺子映得一片昏红,连睡觉时闭上眼,都觉得眼皮外是一片晃动的血色。
生意,更淡了。
偶尔有生客上门,拿起他打的菜刀锄头看看,总会问一句:“你这……不会生锈吧?听说手工打的容易锈。”或者,“小师傅,你这手艺跟以前秦老师傅比,怎么样啊?”
秦铁心只是答:“用好铁,勤擦油,不会锈。” 或者,“师父教的,我都记着。”
但客人往往将信将疑,放下东西,说声“再看看”,便走了出去。有些出门就往对面天工坊去了。
铁料,成了最大的难题。
他又去了两次城西市场。熟识的老孙头摊位上空空如也,见了他只是苦笑摇头:“铁心啊,真没了。不是伯伯不卖你,是……是真没货。上头的矿,出的料子都定了去向,流到市面上的,就那么点儿,还……”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斜对面一个正在收货的、穿着青色短褂的汉子,“……价高者得。”
秦铁心看着那泛着好铁特有青光的铁锭被一车车拉走,沉默地攥紧了手里越来越轻的钱袋。他转遍了市场,只买到一些零碎边角料和品相极差的生铁,价格还比往常贵了三成。
回来时路过街口茶馆,听见里面几个茶客在高谈阔论:
“……要我说,还是天工坊的东西好,亮堂,省心!听说那炉子是仙家宝贝,打出来的铁,杂质都没了!”
“就是!老秦头手艺是不错,可人不在了啊。他那小徒弟,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吧?打出来的东西能靠谱?”
“唉,也是可怜。不过做生意嘛,讲究个货真价实,光靠老街坊情分,长久不了……”
秦铁心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耳朵里。
他将买回的劣质铁料仔细分拣,能用的部分,更加用心地锻打,试图靠反复锤炼去除更多杂质。但有些东西,底子差了,再怎么努力,也难有根本改变。打出来的农具,自己看着都觉得勉强。
家里的米缸,到底还是见底了。最后半碗糙米,他熬成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腌萝卜早就吃完了,豆干也只剩一点碎渣。肉味?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肚子时常感到一种空落落的虚乏,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饥饿,而是变成一种持续的、消耗精神的无力感。
腊月十五,清晨。
天色未明,寒气刺骨。秦铁心依旧准时站在后院空地上,赤膊,开始他雷打不动的“老秦家锻体法”。
起式·炉火初燃,吸吐之间,气息不如往日绵长。
抡锤式,力从脚起的贯通感,似乎滞涩了一丝。
听风式,皮肤对气流的感知,变得有些模糊。
握铁式,手指扣住石锁时,竟第一次觉得那熟悉的重量有些“压手”。
淬火式,肌肉瞬间绷紧再放松,循环几次后,竟感到微微的酸颤。
展筋式,筋骨拉伸时,传来隐约的、不同于往常锻炼后的僵硬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