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猎户喘着粗气,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地上的断刀,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弯腰捡起那截断刃,手指拂过断裂处——茬口新鲜,材质看着光亮,里头却有些细微的、像沙眼一样的气孔。
他又摸了摸自己刀身上那个小缺口,坚硬,实在。
“秦小哥……你这手艺……”他喃喃道,心里的震撼久久难平。老爷子走了,可这手艺,真真儿是传下来了,而且青出于蓝!
他没敢多耽搁,赶紧进城,找到相熟的皮货店。那张鹿皮果然抢手,掌柜的验了又验,最终给出了六两二钱银子的高价。赵猎户揣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出皮货店时,脚步都是飘的。
经过街口茶馆时,他听见里面茶客又在闲聊,说的正是秦铁心被衙门罚款二两银子、限期缴纳的事。
“唉,那孩子也忒倒霉……”
“可不是嘛,二两银子,这时候上哪弄去?铺子怕是要保不住喽。”
赵猎户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因为卖了高价皮子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大半。他眼前闪过秦铁心那双红肿却平静的眼睛,想起那把黑黝黝却救了急、显了锋的柴刀。
他没怎么犹豫,转身出城,又回了趟翠云山,叫上两个山民朋友,把剩下的鹿尸抬回来。他特意留下了一条最肥厚的后腿,用油纸和粗布包好,扛在肩上,再次走向煤烟巷。
腊月廿七,傍晚。
秦铁心刚从南城回来,今天只搬了一趟货,挣了十五文。他正蹲在铺子门口,就着冷水啃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看见赵猎户扛着个硕大的包袱走过来。
“赵大哥?”他连忙站起来,把饼咽下去。
赵猎户把那个油布包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眼底却有些复杂:“秦小哥,忙着呢?”
“刚回来。赵大哥这是……”
“给你送点年货。”赵猎户解开绳子,掀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条筋肉结实、冻得硬邦邦的硕大鹿腿,怕是有二十多斤重。“年前猎了头鹿,皮子卖了,肉吃不完,这条腿给你尝尝。”
秦铁心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赵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留着自己吃,或者卖了换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猎户不由分说,把鹿腿往他怀里一塞,“实话跟你说,你那把柴刀,可是帮了俺大忙了!”他便把山里遇到痞子、柴刀砍断对方“好刀”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感叹道,“要不是你这刀争气,俺那皮子保不住不说,说不定还得挂彩。这点肉,算个啥?跟俺的命比,不值一提!”
秦铁心抱着沉甸甸、冷冰冰的鹿腿,听着赵猎户的讲述,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自己随手改进打造的一把柴刀,竟在别人危急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拿着吧,小哥。”赵猎户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老爷子不在了,你一个人不容易。俺知道衙门那档子事……这点肉,好歹能顶几天饱饭,添点力气。过了年,总有办法!”
秦铁心看着赵猎户真诚的眼睛,鼻头有些发酸。他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赵大哥,谢谢……这情分,我记着。”
“记啥记!你要真过意不去,”赵猎户嘿嘿一笑,抽出腰间那柄柴刀,递过去,“这儿崩了个小口,顺手给俺磨磨?”
秦铁心接过刀,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崩口,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刀身的整体状态,点点头:“能修。不过今天来不及了,刀得重新回火调整一下韧性。赵大哥你明天来取?”
“成!不急!”赵猎户很痛快,“那俺先走了,还得去置办点年货。”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秦铁心抱着鹿腿回到铺子里,关上门。冰冷的鹿肉贴在胸口,却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冰凉的铁器与皮肉,缓慢地渗进他几乎冻僵的心底。
他没有立刻处理鹿腿,而是先找出磨石和工具,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开始仔细修复赵猎户的柴刀。崩口虽小,但影响了力的传导,他需要小心地将周围金属回火软化,重新锻打弥合,再整体淬火,恢复其最佳状态。他做得极其专注,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承诺与回报。
修完刀,天已黑透。他这才生起灶火,小心翼翼地切下大约半斤鹿腿肉。肉是上好的后腿精肉,色泽深红,纹理分明。他舍不得用太多油,只滴了几滴猪油在锅里,将肉切成薄片,快速翻炒,待到肉片变色卷曲,散发出浓郁的焦香,便立刻盛出。
就着这盘除了盐没有任何调料的炒鹿肉,他吃光了剩下的杂粮饼。肉很柴,嚼起来费劲,但那股纯粹的肉味和油脂的香气,是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满足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食物下肚后,一股扎实的热力从胃里升腾起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
力气,好像回来了一点点。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休息。他收拾好灶台,将剩下的鹿腿用油布仔细包好,吊在房梁通风处。然后,他洗净手,盘腿坐在冰冷的铺板地上,凝神,唤出了“万器图录”。
暗金色的卷轴虚影在意识中展开。他没有急于进入“虚境·锻堂”,而是先回想、消化着这些日子在虚境中学到的东西:关于金属疲劳的征兆,关于不同材质接合的应力分布,关于“念”力残留与器物结构之间那微妙的共鸣……
今天赵猎户的话,和他修复那把柴刀时的感受,似乎隐隐印证了图录中某些晦涩的描述。一把普通的柴刀,因为倾注了使用者的信赖和匠人的用心,在关键时刻,便能爆发出超越其材质本身的力量。
那么,“含念之器”……
他的思绪渐渐沉静,心神向着那卷轴深处的“虚境·锻堂”探去。
十倍的时光,在他紧闭的双眼前,无声流淌。绝境之中,这点微弱的薪火,正悄然积蓄着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