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头“头七”刚过,煤烟巷的气氛开始变了。
先是天工坊门口立起了一块崭新的朱漆木牌,上面用金粉写着斗大的字:“庆贺周年,凡铁器一律八折,刀剑枪戟、柴刀菜刀,应有尽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坊器物,三月内损毁,免费修换。”
接着,价钱就实实在在地砸了下来。
秦铁心坐在铺子里,听着对面伙计扯着嗓子吆喝:
“精钢菜刀,原价四十文,现价三十二文!”
“劈柴砍骨两用厚背刀,只要二十八文!”
“武馆定制款柳叶刀,一口价一百五十文!附赠刀穗!”
他默默算了一下自己铺子的成本。一把最普通的柴刀,好铁料要十五文,炭火人工不算,淬火打磨的损耗加上,成本稳稳压在三十文往上。对面卖二十文,那是真真正正的料钱价,白贴炭火和工。
这价,他卖不起。
更别提那些刀剑。天工坊的锻造炉日夜不熄,“哐当、哐当”的机械锤打声隔着一条窄街传过来,节奏均匀得让人心头发慌。到了夜里,那三座熔炉透出的红光,透过琉璃窗,将对面铺面映得一片暖黄明亮,竟有几分灼人的气势。那光斜斜照过来,铺在秦铁心这间昏暗的铺子地上,明暗交界线,就横在他脚边。
他知道对面在干什么。不止是抢生意,更是要熬他。熬到他撑不住,自己卷铺盖走人。
巷子里的老邻居们,来得更勤了。王婶端来一碟腌萝卜,李叔放下两棵自家种的大白菜,豆腐西施悄悄塞过来几块压得实实的豆干。话不多说,放下就走。酒铺的王掌柜偶尔在傍晚拎一小坛最便宜的浊酒过来,也不喝,就放在门槛边,拍拍秦铁心的肩膀,叹口气离开。
秦铁心都收下,然后在自己那本薄薄的账本上,一笔一划记下:某月某日,王婶菜一碟;李叔白菜两棵……
他不白拿。
武馆的刘馆主和镖局的陈镖头也来过一次。两个都是老秦头当年的酒肉朋友,如今站在铺子里,看着空空如也的兵器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铁心啊,”刘馆主搓着手,络腮胡子下的表情很是尴尬,“馆里那些小子……你知道,年轻人就图个新鲜光亮,非嚷着要用对面那些带纹儿的刀……我这……”
陈镖头直接些,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搁在铁砧上:“老爷子不在了,规矩不能破。这五十文,是往年老爷子给镖局维护兵器的定金。你……你先拿着用。生意上的事……唉,镖局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总镖头发话,今年的器械采买,得走‘统一渠道’。”
秦铁心看着那钱袋,又看了看两位长辈躲闪的眼神。他弯腰,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文,剩下的推回去。
“陈伯,规矩我懂。这三十文,是那把环首刀的尾款,我该收。剩下的,您拿回去。铺子还能开,手艺还在。”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怨怼。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惭愧,又是无奈,最终也只能摇摇头,转身走了。跨出门时,陈镖头回头看了一眼,昏暗铺子里,少年正在仔细擦拭一把刚修好的旧剪子,侧脸在炉火微光里,沉静得像块山岩。
那天下午,秦铁心去了一趟后院库房。出来时,手里多了块半旧的长木板。他用炭笔,在上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写下:
“修补农具、锅具。打造镰刀、锄头、菜刀。价格公道。”
写好了,他走到铺子外,将那木牌靠墙立好。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身回屋,拉开风箱,给炉子添了炭。
火,重新燃起来了。
生意果然有。虽然不再是动辄几百文的兵器大单,但街坊四邻、城外农户的琐碎活计,渐渐多了起来。
东街卖油的老汉,担油的扁担铁钩断了,拿来修。秦铁心不仅接好断口,还将磨损的钩尖重新锻打出弧度,更不易脱钩。
西市杀猪的郑屠户,两把用了多年的剁骨刀,刃口崩得锯齿似的。秦铁心将刀身重新加热锻薄,调整了重心,淬火时用了独门的法子,让刀刃刚中带韧。郑屠户试刀后,一刀下去,腿骨应声而断,刀口却只是微微发白,喜得他直嚷嚷“比新的还顺手”,硬是多塞了十文钱。
北门外种菜的张婆,一把小锄头,锄刃卷了。秦铁心给她重新打了一副,特意将锄柄做短了三寸:“婆婆,您个子不高,原来的柄长了费腰,这样趁手。”张婆试了试,果然轻省不少,逢人便夸秦家小哥心细。
这些活计,琐碎,工钱也薄。修个铁钩五文,磨把菜刀两文,打把小锄头不过二十文。但秦铁心做得分外仔细。每接一件,必先问清楚用途,再看使用人的手势力道,有时甚至会让对方比划几下。东西修好或打成,他总要自己先试过,确认无误,才交给主顾。
煤烟巷的烟火气,似乎又一点点回来了。只是这气里,总掺杂着对面那无休无止的机械锤响,还有那明晃晃、刺眼的廉价刀光。
家里的米缸,渐渐见了底。幸亏老秦头在世时,知道他饭量骇人,提前囤了足有三百斤糙米,藏在后院地窖里。就靠着这些存粮,加上邻居们时不时的接济,秦铁心每天两顿干一顿稀,勉强还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只是吃肉已成奢望,油星也难得见几滴。他本就高大的身板,眼见着更精瘦了些,但肌肉的线条反而越发清晰凌厉,像被生活的重锤反复锻打过的铁,剥去了所有冗余。
铁料快用完了。
这天一早,秦铁心揣上这些日子攒下的、为数不多的铜钱,锁好铺门,往城西的铁料市场走去。
市场在城墙根下,占地颇广,露天摆着各色矿石、生铁坯、熟铁条,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煤烟的味道。往常这个时候,该是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可今天,冷清了不少。
秦铁心熟门熟路地走到常打交道的老孙头摊前。摊子上摆着的生铁坯,品相明显比往常差了一截,夹杂着灰黑的杂质,价钱却标得比以往还高两文。
“孙伯,还有好些的熟铁条吗?”秦铁心问。
老孙头正蹲在摊后抽旱烟,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些苦笑:“是铁心啊。熟铁条……没了。最后两担,昨天被天工坊的人拉走了。现下就剩这些了。”他用烟杆指了指摊上的次品,“就这,价钱也下不来。上游的几个矿,出的好料子,大半都给天工坊定下了。咱们这些散户,能分点汤渣就不错喽。”
旁边另一个卖料子的中年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南街王记铁铺,撑不下去,昨儿个关门了。王师傅那两个徒弟,直接进了天工坊做学徒工去了。啧,这世道……”
“何止王记,”另一人插嘴,语气有些愤懑,“府衙今年修缮城墙、打造巡城兵器械的大单子,全让天工坊包了!说是‘物美价廉,交货迅捷’。咱们这些老手艺,谁还看得上?”
“看得上?看得上也买不起他们的料子啊!好料都让他们控着,价钱抬得老高,逼着你只能用次货,打出来的东西自然比不过人家,恶性循环!”
“小声点!那边天工坊的人常来……”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困在铁笼里的苍蝇。秦铁心沉默地听着,弯腰捡起一块生铁坯,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断口。杂质多,气孔也不少,打普通农具勉强凑合,想打出点韧性都是奢望。
他放下铁坯,数出铜钱,买了三十斤最次的熟铁条——就这,也几乎花光了他带来的钱。铁条用草绳捆了,拎在手里,视若无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