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独扛(1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秦铁心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老秦头再也不会动弹的膝盖。

起初只是肩膀抽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后来便再也压不住,嚎啕而出。十六年,他从没这样哭过,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哭得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就这么跪着,哭着,直到——

“秦小哥?秦小哥在吗?俺来取柴刀嘞!”

赵猎户粗犷的嗓门在铺子外响起,带着山野间的爽利。

秦铁心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看了看依旧挺立在炉灶旁、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师父,又看了看门外透进的光。

不能这样。师父说过,打铁的,骨头要硬。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双腿却麻木得不听使唤,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腥甜味在口腔里漫开,刺痛带来了几分清醒。他扶着铁砧,一点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拉开铺门,赵猎户正搓着手等在门外,见他开门,咧嘴笑道:“哟,秦小哥,今儿个……你眼睛咋了?”

话到一半,赵猎户瞧见了他红肿的眼和苍白的脸,笑容僵住了。

秦铁心摇摇头,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把早上刚打好的柴刀,递过去。

赵猎户接过刀,入手便是一怔。他惯用兵器,手一掂就知道分量和配重改了,再看刀背明显加厚,刀柄缠麻绳的手法扎实细密。他抬头看向秦铁心,又下意识往铺子里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昏暗的铺子里,炉火将熄未熄,映着一个静静站立在炉灶旁的瘦削身影。那不是活人该有的姿势。

“秦……秦老爷子?”赵猎户声音发颤。

秦铁心沉默着,点了点头。

赵猎户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冲进铺子,又在距离老秦头三尺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手足无措地看着那具虽死犹挺的躯体,又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眼眶通红的秦铁心。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赵猎户声音都变了调。

“卯时。”秦铁心弯腰捡起柴刀,重新递给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刀,您拿好。钱,不用给了。”

赵猎户看着眼前这少年,16岁比自己高半个头,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铁像,扛着什么沉重到不可思议的东西。他鼻子一酸,重重拍了拍秦铁心的肩膀:“小哥,节哀。有啥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俺这就去叫巷子里的人……”

“不用。”秦铁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师父交代了,后事,我一个人办。”

赵猎户张了张嘴,看着少年那双黑沉沉、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捡起柴刀,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三十文钱,硬塞进秦铁心手里。

“拿着。老爷子……走得硬气。”他红着眼眶,又看了一眼炉灶旁那个挺立的身影,转身大步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秦铁心捏着那三十枚温热的铜钱,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闩上门。

他走到老秦头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父,咱回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旧斧子。斧柄已被手掌磨得油亮,斧刃寒光凛冽——这是他十岁那年,老头子亲手教他锻打的第一件像样的铁器。

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老秦头已然僵硬的躯体背到背上。

轻。太轻了。

曾经能提起八十斤铁砧的汉子,如今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秦铁心稳了稳身形,一手托住师父的腿弯,另一只手拎起斧子,推开后门,踏进了蒙蒙亮的晨雾里。

翠云山不远,就在墨城南边十里。路不算难走,但背着个人,又是上山,每一步都沉重。

秦铁心不说话,只是走。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顺着他紧抿的嘴角往下淌。山道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偶尔有早起的樵夫或采药人看见他,都被这少年背尸上山的景象惊得退避三舍。秦铁心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到了老头子说的那片朝南山坡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脊。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照着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坟前没有碑,只嵌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秦铁心轻轻将老秦头放在坟旁的空地上,让他靠着那块鹅卵石,面朝初升的太阳。

然后他拎起斧子,走向旁边的树林。

砍树的声音,“梆、梆、梆”地响彻寂静的山坡。他专挑干燥的硬木,一斧一斧,力道沉猛,节奏均匀。斧刃劈进木头的闷响,像极了铁锤砸在烧红的铁上。汗水如雨般洒落,古铜色的背肌在阳光下绷紧、舒展,线条凌厉如刀刻。

他一声不吭,只是砍。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茫然、还有那股子憋在胸口无处发泄的劲儿,都劈进这些木头里。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齐胸高的柴垛。

秦铁心走回师父身边,最后一次理了理他那身深蓝色的旧褂子,从自己怀里取出那个褪色的锦囊,轻轻放进老头子交叠在胸前的手中。

“师父,师娘和小师弟……等着您呢。”

他小心翼翼地将师父的遗体抱上柴垛顶端,让他端坐着,面向家的方向。

火折子擦亮,凑近干燥的柴堆。

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迅速蔓延,将那个挺立的身影温柔地吞没。黑烟笔直地升上蓝天,在山风里缓缓散开。

秦铁心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痛,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火焰中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看着锦囊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一堆温热的、掺杂着白色骨殖的灰烬。

他早已备好了一个粗陶坛子。用木片一点点将骨灰拢进去,极仔细,不漏分毫。最后,他将坛口封好,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