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打了一辈子铁的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他一字一句,“不卖。”
赵明也不恼,合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老爷子,时代变了。您那套手工慢锻的法子,迟早要进棺材。何苦呢?”
“滚。”老秦头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老头子咳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秦铁心在他咳出的痰里,看见了血丝。
病来如山倒。旧伤、气恼、还有岁月,一起压垮了这个曾经能单手掰弯铁棍的汉子。大夫来看过,摇头,私下对秦铁心说:“内里早就亏空了,能撑到现在是奇迹。准备后事吧,最多……一个月。”
秦铁心没吭声。他把老头子背回家,开始熬药。
一天三顿药,加上精心调制的肉糜粥、鱼汤。药材越来越贵,他跑遍了墨城所有的药铺,挑最好的买。家里那只沉甸甸的钱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老头子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天都迷迷糊糊。但秦铁心喂药,他喝;喂粥,他也咽。偶尔清醒时,他会盯着忙前忙后的秦铁心看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太多东西。
天工坊到底还是抢走了几乎所有的生意。秦铁心沉默地接过了铺子。他不再打刀剑——打了也卖不掉。他开始打柴刀、菜刀、锄头,给巷子里的邻居修锅补盆。这些活计琐碎,工钱也薄,但好在总有。
他手艺是好的。十岁就能独立打出匕首,现在锻打农具更是驾轻就熟。柴刀的弧度恰到好处,菜刀轻薄却不易卷刃。邻居们口耳相传,煤烟巷内外,渐渐有人知道秦家铺子的小师傅活儿细,价钱实在。
可这点进项,比起流水般花出去的药钱,仍是杯水车薪。
秦铁心开始当东西。先是老头子那些不常穿的绸缎衣服,然后是一些不打紧的摆设。当铺的掌柜认得他,总是摇头:“小秦师傅,这价钱……真的给不高了。”
“没事。”秦铁心总是这么说,接过那点散碎银子,仔细揣好。
他就这样撑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竟然撑过了大夫断言的那个“大限”,撑过了秋天,撑进了寒冬。
老头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轻得像片枯叶。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饭量也从一小碗粥,变成几口,变成只能抿些汤水。
昨晚,秦铁心喂他喝药时,他忽然很清醒地看了秦铁心很久,然后含糊地说:“明天……穿我那件蓝褂子。”
秦铁心手一抖,药碗差点没拿稳。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他知道,日子到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秦铁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把那件深蓝色的短打穿好。炉子上的药罐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新一天的药,又要熬好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今天赵猎户要来取柴刀,王婶说她的锅底裂了要补,还有……
他看向里屋紧闭的房门。
还有最后一课,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