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交代(1 / 2)这个铁匠不对劲首页

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

药香混着粥的热气在厢房里漫开,却盖不住那股子沉淀了多年的味道——旧伤的陈腐、老木头散发的潮气,还有光阴本身缓慢氧化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秦铁心将木托盘搁在床边的矮凳上。他先俯身,一手托住老秦头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将两个洗得发硬、边角磨出毛边的枕头垫进去。老头子瘦得惊人,曾经单手能掰弯铁棍的臂膀,如今只剩一层松垮的皮,勉强裹着底下支棱的骨头。秦铁心的动作又轻又稳,可当指尖碰到那嶙峋的肩胛时,心口还是像被冰冷的铁钳猝然夹紧,闷闷地疼。

“先喝药,还是粥?”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压在喉咙里。

老秦头费力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微弱。浑浊的眼珠转向那碗浓黑粘稠的药汁,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放放……先说说话。”

秦铁心不再劝,只是默默将那碗药往远处挪了半尺,端起了肉糜粥。粥熬得极到位,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肉糜和剁得细碎的青菜融成一片温润的糊。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那两片枯唇边。

老头子慢慢地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勉强吃了小半碗,便偏过头,避开了勺子。

“够了。”声音嘶哑,像是从破损的风箱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秦铁心放下碗,拿起准备好的干净布巾,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残渍。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泥炉上药罐子持续不断的“咕嘟”声,以及老秦头那拉风箱般沉重而吃力的呼吸。

“铁心啊,”老秦头忽然出声,眼睛望着房梁某处陈年的蛛网,目光有些空茫,“你……十六了吧?”

“嗯。上个月满的。”

“十六……”老秦头眼里闪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光,像将熄的炭火深处最后迸出的一星点,“我十六那年,头一回跟着镖局走镖。往北,三百里,沧州府。押的是绸缎……路上,遇了山匪。”

秦铁心静静听着,手上没停,用布巾极轻、极仔细地擦拭着老头子枯枝般的手指。这些往事,老头子过去醉酒或闲暇时,也曾零碎提过几句,却从未像今天这样,郑重地、平静地从头说起。

“那时候,愣头青一个,不知死活……就凭着一股蛮劲,加上咱家那套锻体法,硬是放倒了三个。”老秦头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牵动了满脸刀刻般的深纹,“镖头说我是块走江湖的料,给了个诨号……‘铁手剑’。”

“铁手剑……”秦铁心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带着粗粝的江湖尘土气,怎么也无法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在红烧肉底下偷偷给他多埋两块冰糖、会因为他不肯喝药而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重叠。

“这名号,在冀北一带,也算响了十几年。”老秦头闭上眼,仿佛正从那褪色的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呵,现在回头想想,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