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兖回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绸衫,此刻襟口微敞,发冠略歪,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浑身酒气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他一手扶着自己额头,一手在空中虚虚划拉着,脚步虚浮,一旁顺子搀扶着他,但他还是眼看就要撞上孙府侧门的门框。
“三郎君?您这是……”
门房老张头从屋里探出身,见状连忙小跑出来,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没、没事……”
孙兖大着舌头,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去:“与顾、顾二他们吃酒……嗬,那‘会仙楼’新来的酒,劲儿真足……”
他嘴里嘟囔着,眼神迷离,任由顺子将他半扶半抱地弄进角门。
穿过第一进院落时,他的“醉态”更显眼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老张,你说……嗝……这汴京的炭,怎么就说涨就涨?那些拉炭的汉子……辛苦呐……”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第一进东厢书房窗口,正在灯下苦读的孙棠似乎被惊动,眉头微蹙,抬眼瞥了一下窗外摇晃的人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随即又低下头,沉浸在手中的经义里。这个庶弟,越发不成体统了。
而此刻,第二进正院通往内宅的穿堂月洞门旁,一个穿着体面青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那里。她是孙李氏的陪嫁心腹,李嬷嬷。她那双略显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将孙兖的醉态尽收眼底,甚至将他那些关于炭价的醉话也听进去几句。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老张头费力地将孙兖搀往后院偏西方向,直到人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转身,步履沉稳地向正房走去。
正房内灯火通明,孙李氏尚未歇息。
她端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面前紫檀小几上放着一盆精心栽培的六月雪,枝叶蓊郁,正开着细碎的白花。
她手持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剪,正专注地修剪着一条略显突兀的斜枝。剪刀开合间,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那截多余的枝叶便轻轻落下,落入一旁的越窑青瓷盂中。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夫人。”
李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立在榻边不远。
“嗯。”
孙李氏没抬头,目光依旧流连在盆栽的枝叶间:“前头闹哄哄的,怎么回事?”
“回夫人,是三郎君回来了。”
李嬷嬷声音平板,却将细节描述得清楚:“吃了不少酒,醉得厉害,嘴里还念叨着炭价、人力什么的。”
“咔嚓——”。
又是一小截细枝被剪下。
孙李氏这才微微抬了抬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他最近……是不是应酬太多了些?前儿个听说在金明池那边游逛,昨儿个又是什么茶会,今日便醉成这般回来……”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